生在赣地以西，北纬27度，四季分明，天地万物随气候律动样貌纷呈，日子因而总似在推陈出新，同时推陈出新的，还有身心的四时感应。暑往寒来，对这方水土就爱到了骨子里。 只是，全球气候变暖，赣西的冬天，越来越少见冰雪了。平畴野郭，小雪节气无雪，大雪节气无雪，冬至走过，还是无雪。这无雪的冬天少了点清凛凛的冰雪精神，世人心里就渐渐生出遗憾，慢慢地，冰雪成为冬日里的一种执念。 然而，大自然充满善意，总是会出其不意给出奖赏。 近些年，羊狮慕名世而出，海拔高，气温低，冰雪雾凇是寻常之物。热爱冬天的人们，呼朋唤友上羊狮慕读雪，就成为一件欢乐到骨子里的事。沉寂平庸的冬日，若是能有此趟出行，这一年的四季流转才算圆满，无缺，自足。 羊狮慕海拔1700多米，是罗霄山脉武功山系北支的一个大峡谷，面积38平方公里。大峡谷列南北走向，依于石云峰下。石云峰蜿蜒起伏十余里，生得忽而高峻忽而憨圆，峰上生青松，生橡树，生栗树，生青冈树，生杜鹃林，生野百合，生异药花，生石耳，生菌菇，生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毫无疑问，草木中还生有很多野生动物。站在石云峰下，目光越过峡谷，视野里错落着十几道山川，山势高高低低。目光由近及远，壮阔的云光山色尽收眼底。这里远古是湘赣深海。物换星移，这里在几百万年前完成了山海变迁。这里的寒冬来得早，走得迟。特殊的地形地貌，令大峡谷的冬天别致脱俗，给人打开了一轴又一轴平畴上从来不得见的美丽画卷。 羊狮慕多云海。云海盛在山谷里，像一床床硕大的丝绵被，柔软地铺张在青山怀抱，在微弱的气流中摇曳无声。但冬天的云海不同往季。严寒天气并不容易生云海，一经生出，那云海全然是冰晶构成，坚硬、透明、凝重端庄，一眼就看得出分量之重。某个寒冬清早，我在山中看见两座山峦间架着这样一片云海，无由就生出了礼拜之心：是臣服于它的静穆感和威严感了。 不下雪的阴沉日子，高山上多凝冻：冻霜，冻雾，冻雨，冻草木，万物皆冻。逢此时，青山不是青色，而是呈现深重的黛色。以黛色作底，冰霜也好，雾凇雨凇也罢，相交相映成一屏屏简洁的黑白水墨画，行走其中，就如徜徉在一座巨大的画廊中。画廊里的画，画幅随心而动，可大可小；细节随目而变，可有可无。重要的是，那个读画的人，同时又是画中人。你在山道上远远地看，看到他点厾着画里江山，殊不知，自己也成为别人的风景。 该说到羊狮慕的雪了。记得有一回，闻听羊狮慕落雪，急急抵达峡谷时已是雪霁。是时晴好，日丽天蓝。群山皑皑，岩石堆里、悬崖缝间，旁逸斜出的琼枝玉树噙着阳光，闪闪亮亮如同丛丛白色烈焰，点燃了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山山岭岭。壑谷里出佛光，深林里出霞光，高天上则是彩云片片，一轮幻日在西边山际若隐若现。 独自爬上高高山脊，雪径平滑无痕，唯有自己像个拓荒者留下了两行足印。静伫于最高的石云峰上，这里是群山之巅，千山万壑尽收眼底。目光含喜，放远再放远，远到天地之始；心随景远，涨大再涨大，大到宇宙之阔。在这方雪气沆砀的世外雪国，领略着“独一人而知天下有雪”的奢侈壮阔。悦纳之余，生几丝不安：一个人，并不太敢私有大自然的过多恩宠。 400年前西湖的一个雪夜，明人张岱拥裘衣提炉火，去到湖心亭看雪，不意遇陌生同好而举杯同饮，“浮三大白”，并作《湖心亭看雪》一文而引为人生快事。 看雪，无论古今无论有无酒喝，都是人生快事。 平生难得一见的冰雪风情，令心中生出巨大喜悦，这股力量滚滚奔流，绝非一具肉身能够负荷。大美当前，语言顿然失效。我倾下腰，抱着腹部，屏足气后又直起身，像个原始人一样“啊—啊—”狂喊，那呼喊用尽了洪荒之力，喊到最后腰疼得不能直起。非如此不可，否则，奔腾的狂喜恐会把人冲成碎片散落在雪林深处。 杜鹃林中，一只匿身的白鹇惊得飞了起来，它穿林而过，身影像极了一个仙女。而一只憨圆的山猫，则摇着一团肥白的身躯在我前方奔逃，雪径上留下了它的爪印，又长又碎。蓦地，我心一颤，意识到自己入侵了它们的家园。我突然安静下来，愧疚中倾听树上积雪扑扑直落……稍瞬，我融进了大山万物，一种刻骨宁静徐徐降临。再看石云峰下，南来北往的人们正踏雪放歌，歌声把那轮幻日唱得沉落了，而太阳端端悬在西天，依旧照亮着莽莽武功群山。 羊狮慕的冬天，就这样把我爱过了。 更多像我一样的自然朝圣者，把羊狮慕的冬天爱过了。 □ 安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