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江州顿挫

"> 　　图片由AI生成 　　唐宪宗元和十年，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因所谓“越职论事”，被贬为江州司马。白居易在江州居住了三年零五个月，留下370多首诗歌。在1200多个昼夜蚀刻中，白居易的思想发生了从前期积极用世到后期知足保和的嬗变。江州，是诗魔人生的分水岭。　　初次踏上江州，白居易每根头发都在痛。那日，舟船停泊在湓浦渡口约莫是黄昏时分，正下着蒙蒙细雨，点点滴滴飘在波浪上，袅起一缕一缕的水烟。白居易眯缝着双眼朝长江南岸望过去，三四里的光景，有一对华表高高矗立在江岸边，似张举的双臂，怀抱东来西往的过客。白居易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没料到第一眼看江州，印象里竟然是一对“谤木”，真个充满了讽刺。博古通今的白居易自然晓得远古尧帝立木牌于通衢要塞，供臣民书写谏言，针砭时弊，后来，逐步演变成交通路口的一种标识。眼下，自己可不就是因为针砭时弊，才贬谪到凄风苦雨的江州！　　贬谪江州的第二年，白居易给好友元稹写了一封“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的诗歌论著信函，即《与元九书》。这封信是白居易诗论的纲领。时序进入中唐，由于安史之乱的摧残，诗的格局整体下滑，出现了南北朝时期追求辞藻雕琢的诗风。在这样背景下，白居易与元稹等诗家一同发起新乐府运动。经过多年诗歌创作实践，白居易的诗观在元和年间已经成熟。江州司马又是个闲职，白居易有大把时间来写诗论诗，《与元九书》也就应运而生。　　白居易的作诗理念侧重于写现实，著诚去伪，把文学当作救济社会、改善人生的利器，要求诗歌能够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白居易发自天性地反对齐梁以来“嘲风月、弄花草”的艳丽诗风。《与元九书》开门见山地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江州不似长安那样车马喧阗、驺从嘈杂。靠近水岸的司马宅，早春二月里便能够听见清丽的莺声。白居易专心细听几只流莺“咯咯咕咕”地婉转啼叫，兀自在上房委屈冥想，忽地萌发去一趟遗爱寺的念头。其妻杨氏听说丈夫于去年秋天相中了遗爱寺旁的一块坡地，起意在那儿盖一间草堂，脸上的笑意从嘴角漫上了眉梢。这娘子出身官宦之家，事事有番见识。那年白居易在秘书省校书郎任上，薪水比起李白做翰林供奉那会儿还要高出许多，杨氏心思便活络起来，一力撺掇夫君在长安购置一处宅子，只因长安地价实在太贵，未能如愿。今儿白居易将遗爱草堂之事拎出来说个委曲详尽，杨氏自是满心欢喜。　　翌日风恬日霁，约莫卯牌时分，白居易牵马出了门，径直朝遗爱寺奔去。这东林寺、西林寺、遗爱寺分布在江州城西南的30多里处，一撒辔，只需三五炷香的工夫便可抵达。时方初春，早晨的阳光平铺过来，青嫩的树木被照耀得益发水绿。兜兜搭搭走了一通山路，已然到了遗爱寺山门口。遗爱寺怀山住持率领僧众前来迎接，彼此见礼毕，分宾主坐定，免不了一番寒暄。住持得知白居士已相中一块坡地，欲在寺边上起造一间草堂，甚为欢喜，满面春风地说：“既如此，我等不必在此闲坐，一同去坡地看看如何？”　　白居易在前引路，一盏茶的工夫便来到坡地。怀山放眼一看，不住地点头道：“烟岚庐山三度馨，胜景供你一僧禅。白居士有眼光，此处担风袖月，时有行人，端的是好居所！”当日白居易仔细踏勘了地势，丈量了坡地大小，当晚就在遗爱寺客房住下，就着油灯，开始勾画草图。五架三间草堂内，茶寮、书房、寝室、客房一一都有布置。房梁、间架、门廊、支柱，木斫而已，不加丹。墙圬一概不加白。砌阶用石，幂窗用纸，竹帘纻帏，一一勾画停当。　　转眼是人间四月天，草堂在白居易精心打理下，终究落成了。五架三间的草堂以茅草覆顶，当中一间为堂屋，堂屋左右两间为侧室，堂屋与侧室之间以柱相隔，还置有两间耳房以补充空间。当日，白居易坐到咿呀作响的竹椅上，呷一口茶，目光自半掩的门扉望出去，落在嵯峨的远山尖儿上，只见山峰簇拥，一带苍翠，却也不禁触景而叹：“好一座匡山，分明一派仙境！”顷刻间，积压在心头的愁闷俱都望峰息心。白居易添了一盏茶，举目远眺，忽然平添了握管作文的意念。兀立片刻，遂向桌案走去，濡墨写下一篇《庐山草堂记》。此文蕴含了白居易的哲学思考和个人情感，展示了关于园林设计的独特见解，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处，注重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融合，在园林美学上具有重要地位。　　草堂落成那天，高朋满座，有人说大林寺桃花开得正艳，不妨借此团聚机会去游览游览。由草堂至大林寺约有小半日的山路，白居易与参加典礼的元集虚、张允中、张深之、宋郁、梁必复、张特以及东林寺的法演、智满、士坚、利辩、道深、道建、神照、云皋、息慈、寂然等十七人鱼贯而上，赶往大林寺。到了地头，抬眼望去，见数百株桃花艳若红霞，摇曳在骀荡的春风里，阵阵芳香沁人肺腑。走近看，一朵朵花瓣小巧玲珑，粉红里间杂一丁点的白，打开的花苞闪出珍珠般的亮蕊，煞是叫人欢喜。白居易脱口吟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白居易贬谪江州以后，经常轻骑简从来到东林寺，甚至在风雪之夜，都常在东林住宿，在他《宿东林》诗中曾写道：“经窗灯焰短，僧炉火气深。索落庐山夜，风雪宿东林。”　　在《东林寺白氏文集记》中，白居易记述了将生平诗文编集成册并存放东林寺的经过。文中提到，白居易在担任江州司马期间，曾与庐山长老于东林寺披阅前人诗文唱和集卷，后应长老之请，于太和九年（835年）将个人诗文作品60卷，含诗作2964首，纳入寺内经藏。　　贬谪江州的第二年仲秋的一个傍晚，白居易来到湓浦渡头送客。薄暮的天光中，一艘驿舟停泊在湓浦口，船篷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客舟之上已然酒过三巡，看看已是初更向尽，万籁俱静中，隐约听见远处的驿铃儿在风中乱敲，似怨如愁。眼见夜色渐深，白居易辞别客人正欲上岸，忽闻一阵琵琶声滑过江面，白居易喃喃自语道：“这铮铮铿铿的琵琶，似京都流行的声韵。”　　夜幕下，就见一箭之地有棵乌桕树，系着一艘贩茶的商船，桅杆上挂的灯笼泛着晕黄的光，琵琶声便是自那船舱中穿透而出。循声移舟靠拢，几番呼唤，就见一位中年妇人莲步轻移，自舱中躬身而出，怀中抱着琵琶，遮住了半边粉脸儿，露出一只眼睛，暗暗地向白居易递过眼光来，表露出羞怯与惆怅的神色。　　应了白居易的邀请，那妇人抱着琵琶迤逦上了驿舟，向众位客官微微福身，在宴席的下首婉婉落座。白居易见那琵琶四弦曲项，以西蜀的逻逤檀木为背板，以老红木为拨子，便知是出自教坊的乐器。又见她立起纤纤玉指，叩弦拢了一下，揉弦捻了一把，旋即顺手下拨抹出了一串滑音，反手回拨又挑出了几个单音，三下两下便定好了弦。　　众人教弹一曲，那妇人看了白居易一眼，便不再言语，露出纤细白皙的玉指，抚上琴面转轴拨弦，脱愣愣弹得琵琶响亮。起先只是那三两声儿，尚未形成曲调，却也撩拨得人心七上八下。须臾间，只见她叩弦、操弦、抹弦、挑弦，一曲《霓裳》，恰便似铿锵凤鸣，雍雍雁鸣，呦呦鹿鸣。白居易目光炯炯地聆听着，心头皆作故乡之声。到后来，莽莽苍苍地叹息了一声，一缕心绪恣拧在《霓裳》与《六幺》的旋律之间，忽地脱口吟道：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　　是夜白居易流泪了，在自己的初恋湘灵和琵琶女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这泪流淌在脸颊上，如同月浸江心，如同冷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宛如沦落在大江上的点点帆影。自此，白居易毕生注定忘不了江州。在江州，白居易作了许多激情、敏锐的思考，那充满火焰与江水的生命力，始终生生不息，避免着美学上的跌宕空虚。　　□ 梅曙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