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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家园的印记

日期: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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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融合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故乡,是刻在生命里的精神原乡。有人远走他乡,以思念为绳,牵挂着千里外的故园;有人半生漂泊,终把家园化作灵魂栖息的港湾;有人扎根故土,以躬耕劳作守护一方不熄的烟火。无论选择何种生活方式,无论是坚守还是漂泊,那份对故乡的眷恋与深情,始终是心底最温暖的底色。  岭下老屋的新焰  门外朔风凛冽,屋内却暖意融融。我的目光,总不由自主投向岭下那两幢披红挂彩的新楼,它们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宛如两柱热烈的火焰。爆竹声与糯糕甜香交织,轰然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1978年冬,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眼前只有一座簇新却单薄的“明五暗十”。岳父与内弟昆贵刚经历迁徙,在这片山坡上用肩膀重新开荒。为了烧砖,昆贵一人砍了四百担窑柴。那个春节,我以“女婿”的身份,在这尚带着泥土潮气与石灰味的屋子里过年。炉火映着嶙峋的砖墙,也映着岳父沉默的期许。那温暖,是人与人挤靠着,从寒冷里硬生生焙出来的。  不曾想,这一立就立成了我半生的坐标。我与昆兰成婚,孩子也在这里出生。我真正成为岭下的一部分,是靠身体一寸寸丈量这里的土地:包产到户后,与昆贵挑回一百零六担早稻,在谷堆旁体会沉甸甸的安稳;屋后那口井,是我们一锤一錾向山岩讨要的甘泉,滋养着日渐蓬勃的日子。  老屋在岳父母离世后静静倾颓,但根脉从未断绝。前年,昆贵的两个儿子决定在老屋地基上并排建起两栋新楼。这片浸透汗水的土地再次苏醒。昆贵与弟媳眼里那簇光与几十年前父辈眼里的一模一样。  此刻,焰火冲天,照亮了那并肩而立的新楼,它们宛如家族生命之树分蘖出的两根强健新枝。我忽然了悟,我倾注深情的,哪里仅仅是这岭下的山水?我的生命早已像一株植物,嫁接进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故乡或许是生命出发的码头,而家园,是生命之舟最终停泊、并将缆绳深深系入水底的港湾。岭下于我,便是后者。  新楼上的彩灯串成璀璨星河。我想,岳父若能看见,他那沉默的脸上也会有笑意吧。根就在这里,老屋的基址从未荒芜,它只是换了一种更蓬勃的方式,向着未来生生不息地生长。而我这个半途加入的郎舅,我的梦与灵魂,也便从此有了不可移易的、温暖的凭据。  惟愿这岭下的灯火,世世明亮,代代相传。  (大江号·九江张先友)  按入泥土的豆种  火车向北疾驰,窗外暮色苍茫。我独坐车厢,看风景倒退,记忆如潮水漫上心头。  漂泊多年,都市霓虹如冰冷的潮水,昼夜冲刷心岸。钢筋森林里,人如无根浮萍。在喧嚣的市井声与璀璨灯火中,我常感到深切的悬浮——脚踩不到实土,心落不了尘埃。  然而,总有些瞬间,像深埋冻土下的种子悄然萌动。或许是一缕潮湿的泥土气息,或许是一片落叶坠地的微响,便足以唤醒沉睡的乡土记忆。于是,往事如暗流汹涌而出。  故乡的老屋浮现眼前:泥坯的墙垣斑驳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墙角野草在风中倔强摇曳。雨季,檐水叮咚敲打石臼,是童年最温柔的催眠曲。灶台弥漫着柴草灰烬与饭菜混合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祖母在灶前忙碌的身影,被炉火映在土墙上,摇曳成温暖的剪影。  老屋门前的小院里,墙角的铁器上沉淀着泥土的色泽与时光的锈迹。父亲曾握着我的手,在春天将豆种按入湿润的土壤,他说:“种子埋进土里,心里才踏实。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什么,是深深扎进土里的。”那时懵懂,如今才明白那朴素的劳作里,藏着对大地最虔诚的信仰。  记忆的潮水继续上涌,漫过故乡的田野阡陌:春耕时新翻的泥土气息清新沁人;夏日农人弯腰收割,汗水砸进热土;秋日打谷场上谷粒如金雨溅落;冬雪覆盖时,炊烟在寂静中升起,诉说着生命的坚韧。  车厢一晃,将我拉回现实。窗外夜色如墨,偶尔有灯火流星般划过。归途尚远,心却早已落在故乡的田垄上。  浪子心中总有一盏不灭的灯,照亮着名为“故土”的角落。这归途,是精神的溯源,是灵魂的安顿——回到最初的地方,找回最本真的自己。  火车依旧向前。黑暗无边,但我知道,晨曦终将照亮归途。当双脚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捧起一抔温热的泥土,那芬芳与重量,便是大地最深沉的拥抱。  土地,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也是所有漂泊终将抵达的岸。(大江号·沧海横流A)  荒山农田里“长”出的日子  在我们三姐妹中,最吃苦受累的当数二姐,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以她最为富足。  二姐住在华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远离喧嚣,四周青山环绕,她和姐夫都是地道的农民,一年到头不得闲,农忙时在地里忙,农闲时在山上忙。  靠山吃山,山就是二姐家的“绿色银行”。她家有二百多亩杉木林、毛竹林和油茶林,这些林子给他们带来了可观的收入,当然,收获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单是从开垦荒山到栽下杉树苗,就不知流了多少汗水,荒山上长满灌木、杂树与荆棘,砍伐清理全靠双手,二姐和姐夫常常干完活,手酸得连饭碗都端不稳。  种庄稼如今虽有机耕帮忙,但播种、施肥、打药仍靠人工,日晒雨淋、汗流浃背是家常便饭。姐夫在家也闲不住,会做木工,近年又迷上培植香菇。他把菌种打进椴木,放在阴凉处细心照料,便能收获源源不断的香菇,他很是享受这种自给自足的乐趣。  二姐家还养了鸡鸭鹅和六头黄牛,粪肥充足,地里种的豆子、花生、玉米、西瓜等样样长得茂盛。无论我们什么时候去,她总有好东西给我们——全是绿色健康的。  看着他们一年到头忙不停,我常劝他们别太累,不如住到市区享清福,可二姐和姐夫总说城里住不习惯,没田没地,闲着反觉时日漫长。  对于二姐和姐夫来说,大半辈子生活在农村,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他们对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感到非常满足,又如何舍得离开这片土地呢!  因为那里永远是他们的根,是他们梦魂萦绕的家。在那片土地上,他们用勤劳的双手,不仅创造了物质上的富足,更收获了精神上的满足和幸福。  (大江号·江上自在驾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