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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风雨滕王阁

日期: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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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井冈山       上一篇    下一篇

">   滕王阁夜景 李 龙摄   赣水汤汤,南接章贡,东汇鄱湖,北入长江。  坐落于赣江之滨的滕王阁,始建于盛唐。一千三百余年来,滕王阁飞檐高翘,如鸾鸟般振翅欲飞,因王朝的骄傲与荣光而傲然挺立。  这座高阁,飞檐叠翠,丹柱擎天。而其陡然名扬四海,不唯因恢弘气势,更因少年才俊王勃的千古绝唱《滕王阁序》。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定格了江南的绝美意境,更将这座楼阁深深镌刻进中华文明的底色之中。  一千三百年来,滕王阁历经二十五次兴废、二十九次重建。在砖石的垒砌与焚毁间,镌刻下王朝的盛衰、文明的浮沉。它早已经不是一座孤立的楼阁,而是一面历史的镜鉴,照见了盛唐的风华、两宋的雅韵、元明的沧桑、清代的余晖,直至今日的新生。  其实,滕王阁是一本大书。真正令其不朽的,绝非仅赖王勃的辞章,还有那屡毁屡建的顽强意志、生生不息的华夏精神,这才是中华民族不屈的风骨与绵延的文脉。  一  唐永徽四年(653年)的江南,雾气蒸腾,水汽氤氲。  这年,李元婴从苏州刺史调任洪州都督。这位大唐的滕王、太宗李世民的幼弟,带着些许长安的记忆与失落,从皇都南下来到这片湿润的土地,就任洪州都督。  洪都,地处赣江与鄱阳湖交汇处,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隋朝时,朝廷将豫章郡改名为洪州,设立洪州总管府。其时,洪都仍是偏僻蛮荒之地,也是官员贬谪之处。  眼见赣水苍茫,西山叠翠,李元婴决意在此处营建一座高阁——或许是想在江南烟雨中寻一处可以与旧日长安对话的亭台,或许只是想让这洪州山水见证皇家该有的气象。于是,这座朱漆梁柱间尽是皇家气派、却生长于江南烟雨中的楼阁落成了,它将北方的营造法式与南地的山水气相融合,李元婴取其名为——“滕王阁”。  那是一个王朝正在走向鼎盛的时代,贞观遗风犹在,国力日盛,四方晏然,物阜民丰。这座临江而立的楼阁,很快成了洪州文武官员、往来士绅宴游集会的去处。它静静地立在江畔,像一个刚刚登场却还沉默的主角,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那束高光。  垂耀千古之光,在二十二年后的重阳日,方才依依落下。  洪州新任都督阎伯屿重修楼阁。这一天,江风拂槛,远岫横黛。阎都督于是设酒席于阁中,盛宴宾客。他本有意在席间令女婿吴子章作序,以彰其才,笔墨纸砚皆已备妥,只待吴子章施展才华。  此时,似乎谁都未曾留意席间那个衣衫微尘、眉宇间却有不羁之色的年轻人。他年纪二十多岁,因父亲在交趾当县令,探亲途中恰取道洪都,于是参加了这场盛会。  年轻人不请自来,阎伯屿很是不悦。更让阎伯屿不高兴的是,年轻人竟然不等主人邀请,径直拿过纸笔,挥毫疾书。阎伯屿更是不快,遂拂袖而去。可是,阎伯屿对这个年轻人存有好奇,虽转入帐中,却着人去探看,这个年轻人究竟写了些什么。  下属打探说,年轻人写出“豫章故郡,洪都新府”,阎伯屿说,老生常谈,老生常谈!下属又报,年轻人写出“星分翼轸,地接衡庐”,阎伯屿不以为然,摇着头说,老调重弹,老调重弹!待听说年轻人写出“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阎伯屿已悄然离席,沉吟不语。及至听说年轻人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起座惊叹,不由得连连赞叹:“此真天才,当垂不朽!”  《滕王阁序》,全篇仅七百七十三字,引经据典二十余处,如星罗棋布,妙语迭出,仿佛不是苦思得来,而是天地灵气借这少年之笔,倾泻于纸端: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写尽洪州地缘之重。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描摹了宴集之盛。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则抒发出寒门士子的凌云壮志。  这个年轻人,便是初唐四杰之首王勃。  彼时的王勃,虽因《檄英王斗鸡文》被贬,仕途困顿,一身才气无处安放。可恰恰是个人的失意与时代的宏阔,让他与滕王阁在此相遇、碰撞、激发,化作了照耀千古的辉煌一瞬。这篇序文,是个人才情的爆发,更是盛唐气象的缩影——在这个冉冉升起的伟大时代,允许少年人的意气,包容失意者的呐喊,文化的繁荣与国力的强盛相互滋养相互砥砺。  然而,盛世终有迟暮时。  安史之乱的马蹄,踏碎了往日的繁华,大唐由盛转衰。  江南虽远离战火核心,却也难逃藩镇割据的侵扰。唐大中二年(848年)一个夏夜,一场大火吞噬了滕王阁。虽然,滕王阁损毁后经历重修,形制仍在,气势却已悄然消失。待到黄巢起义的烽烟卷过江南,滕王阁再罹兵燹,只剩断壁残垣,默对斜阳,诉说着盛世的背影。  所幸,王勃的序文,早已将高阁的魂魄注入每一片瓦当、每一条木椽,让这座建筑超越了单纯的砖石土木,成为一代代士人精神皈依之所。正因如此,滕王阁纵使身躯屡毁,也为后世的重建埋下了草蛇灰线——只要那份对美的眷恋未曾断绝,滕王阁便永远沉默在岁月的长河中,等待着下一次重生。  二  五代十国,中原王朝不断更迭,政治形势极不稳定。各种纷争之中,滕王阁几经兴废,早已不复盛唐模样。  直到北宋肇始,天下复归一统,江右漕运地位上升,朝廷右文之风日炽,这座沉寂多年的名楼,终于等来了它的新生。  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年),知州赵概奏请重建,首次将“滕王阁”纳入官方祀典,并刻《重修记》碑,强调“崇台杰阁以壮江山”,标志着高阁从宗室私产转为地方公共象征。宋崇宁元年(1102年),洪州知府范坦主持了这次被载入史册的重建。工程规模宏大,远迈前朝——据载,新阁“崇三十有八尺,广旧基四十尺,增高十之一”,其格局更为精妙,“南北因城以为庑,夹以二亭:南溯大江之雄曰‘压江’,北擅西山之秀曰‘挹翠’”。  范坦深谙宋代文人的山水旨趣,此次重建,意在使楼阁与自然交融无间。从此,在滕王阁压江亭可俯瞰赣江奔流,在挹翠亭能静赏西山凝翠,建筑不再孤立于环境,而成了一处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一方容纳精神的天地。  此阁既成,再次成为江西文脉汇聚之所。  有宋一代,江西人物之盛,堪称璀璨:欧阳修、王安石、曾巩、黄庭坚、杨万里、朱熹……他们的身影与名篇,共同编织出宋代文化的锦绣画卷。  欧阳修的身影,出现在一个宦海浮沉的黄昏。  他被贬夷陵,途经洪州,独登高阁。赣水在夕阳下流淌着破碎的金色,远山如黛。他挥毫写下“赣水苍茫闽山碧,王勃雄文天下识”,这是写景,更是对自身际遇的宽解——文人的命运,终究要在文章里寻得最终的安顿。此后,被称为“千古伯乐”的欧阳修,所发现的苏轼、曾巩等不世出之才,不过是当年科考的一个侧影。仅以嘉祐二年(1057年)为例,这一年科举各科共录取了899人,其中进士388人,在这一大群人中,对后世造成巨大影响的进士名单还有苏辙、张载、程颢、程颐、曾布、吕惠卿、章惇、王韶……统统都是欧阳修的门生故吏。  青年王安石的出现,则带着晨曦般的锐气。  九百年来,王安石一直备受争议。有人称赞他是改革的先锋,有人责怪他的变法导致了北宋的灭亡。此时,王安石自临川赴京,与三五知己聚于阁上。江水东去,一如他们胸中奔涌的变革理想。觥筹交错之间,王安石指点江山,评说时弊。那尚未被官场磨平的棱角,那属于一个时代青年的抱负,让他写出了简洁峻切、含蓄深沉、深婉不迫的伟大篇章。此番登临,像是某种精神的礼拜,此后他所有的波澜壮阔,似乎都能在此寻得最初的踪影。  待到黄庭坚为之题写匾额,已是另一番光景。  他的书法,骨力遒劲,一撇一捺间是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坚韧。当他挥毫写下“滕王阁”三字,那已不只是为一座建筑题名,而是以笔墨与初唐的那场天才挥洒共襄盛举。他写下“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黄花白发相牵挽,付与时人冷眼看”……文学的篇章与书法的韵律在此交会,两种不朽的艺术形式,共同将这座楼阁托举至更高的境界——滕王阁,不仅是诗词的载体,本身也成了一件完整的艺术品。  隔着时光回望,彼时江西,书院林立,文风鼎盛,滕王阁作为江南人文枢纽,其巍然屹立的身影,正是那个“与士大夫治天下”的时代,最为生动的文化写照。  可惜,建炎三年(1129年)的烽火,终究是烧过长江,映红了赣水。金兵铁蹄踏碎江南静谧,滕王阁未能幸免,在战火中化作焦木残垣。然而,民族的韧性总在废墟中悄然存留,在非常时刻悄然生发。不过三十载光阴,至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一座规制稍简却气韵未失的滕王阁,再度屹立于赣水之滨。那已不只是一次土木重建,更是一个偏安王朝在动荡时局中,对自身文明血脉的郑重确认。  宋代的滕王阁,两度浴火,两度重生。  滕王阁亲历了汴京的繁华旧梦,也承载了临安的半壁山河。其形制愈见秀雅,与山水愈发相融;其精神,却从宴游集会的风雅场所,逐渐沉淀为整个士大夫阶层,乃至一个民族的文化象征。它既是文采风流的载体,亦是家国情怀的寄托。  三  元代的滕王阁,静默地伫立在赣江之畔,像一位退隐的士大夫,闲散悠然,超凡脱俗。  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滕王阁再次重修。楼高仅五丈六尺,规模虽不及宋时,却固执地守着“临江瞰江”的格局。其时,汉文化遭遇压制,这座楼阁以一种低调的姿态,倔强地维系着某种文化的尊严。  元统二年(1334年),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塔夫帖木儿游历至滕王阁,感慨其历史沧桑,遂下令再次重修。仅一年多后,这场浩大的工程便顺利竣工,滕王阁以崭新的姿态矗立在历史的舞台上。这次重建,为这座楼阁赋予了别样的意义。它虽不复唐宋盛景,却在江南的文化版图上,悄然占据了一席之地。彼时,科举时兴时废,南人仕进无门,这座临江的楼阁,便成了他们精神上的庇护所。  在蒙元帝国统治的漫漫长夜里,滕王阁犹如一盏未灭的孤灯。每一首题咏,都是士子们对文明火种小心翼翼的呵护与传承。  元末烽烟再起,楼阁又成焦土。  元末明初,滕王阁已所剩无几。洪武初年,朱元璋击败陈友谅,在此阁宴请文武群臣。不幸的是,由于江岸的坍塌,南昌沿江的城墙不得不内移三十步以作防御。滕王阁也因年久失修而逐渐倾塌,最终“颓压以尽,遗址颇沦于江”。  当此之时,天下甫定,出身草莽的朱元璋深知,武功可夺天下,文教方能安民心。重修滕王阁,便是新王朝由武治转向文治的一个清晰信号。  正统初年(1436年),江西布政使吴润重建了滕王阁,并改名为“迎恩馆”,此时滕王阁已名存实亡。然而,命运多舛,景泰三年(1452年),滕王阁再次被大火吞噬。巡抚韩雍在馆址东岸重建了一座“西江第一楼”,然而它在明宪宗成化元年又遭毁损。至嘉靖五年(1526年),都御史陈洪谟主持重建,其制“凡七间,高四十有二尺,视旧有加”,规模更胜前代。吏部尚书罗钦顺亲为作记,称其“瑰伟绝特,甲于江南”。于是,滕王阁之名又得以恢复。  虽然历经多次毁损与重建,滕王阁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又一次辉煌。  明代的滕王阁,在近三百年的岁月里,历经七度兴废,其命运与王朝兴衰息息相关。  永乐盛世,国力鼎盛,滕王阁亦迎来全盛时期。它不仅成为官府祭祀、文人雅集的场所,更一度被纳入官方祀典,每逢春秋丁祭,地方官员皆须登阁致祭。  有明一朝,巍峨的身影映照着帝国最初的曙光。  然而至万历一朝,国势渐衰,党争日炽,虽仍有地方官主持修葺,却已难掩其萧疏之气。待到崇祯末年,天下糜烂,张献忠部破南昌,烈火浓烟中,这座见证了明代兴衰的楼阁,再次化为焦土。  值得一提的是,明代滕王阁的形制与内涵亦悄然演变。  楼阁中,以人为杰的气象愈发浓厚。自汉末道陵开宗,晋代渊明采菊,至宋末天祥殉国,再到本朝大才子解缙挥毫——这些江西俊杰的风采与事迹,便已因滕王阁而传颂。  登临者在此驻足,仿佛能穿越时空:听见陶渊明在斜川的悠然吟诵,看见文天祥在零丁洋的决然回望,想见解缙在文渊阁的潇洒奋笔。他们所代表的,并非仅供瞻仰的遥远仪容,而是这片土地千年不绝的文脉与风骨——一种比砖石更坚固、比江水更悠远的精神传承。  据传,文天祥兵败被俘,押解北上途经南昌,虽未能登阁,却在狱中挥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绝唱。这份肝胆,与王勃笔下“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风骨跨越时空遥相呼应,共同铸就了滕王阁的不朽。  终明之世,滕王阁已超越一座建筑的物理存在,成为王朝正统与文化传承的象征。  无论谁主政江南,重修此阁几乎成为一项不成文的规制——那不仅是对前朝风雅的追慕,更是对华夏正朔的认同,对文化道统的接续。它在烈火与重生的循环中昭示:楼阁或有形灭,而其承载的文脉与气节,永不湮灭。  四  有清一朝,在王朝的更迭与动荡中,滕王阁开始了艰难的挣扎求存。据记载,有清一朝,滕王阁的兴废更是频繁,共计重建十三次。历史资料显示,滕王阁在清朝因火灾而被毁七次,兵火之灾两次,自然损毁四次,但幸运的是,每次损毁后均得到重建。  顺治五年(1648 年)的战火,将明末残存的楼阁彻底吞噬。六年后的顺治十一年(1654 年),江西巡抚蔡士英主持重建。  此番工程,意义重大——蔡士英悉心参照宋明规制,保留“明三暗七”的传统结构,更添诸多匾额楹联。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集唐代怀素狂草而成的“瑰伟绝特”巨匾,笔走龙蛇,意气纵横。这幅匾额,被誉为“天下第一草书匾”,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康乾盛世,古阁迎来这个王朝最后的辉煌。康熙帝南巡曾特谕地方官员悉心维护,并亲题“江天一览”以彰其胜;乾隆帝更六度赋诗题咏,其中“李元婴阁王勃序,不过三王前后间”之句,巧妙将滕王阁的创建者与题咏者并置,流露出对这座文化地标的格外青睐。彼时阁中,文人雅集终年不绝,江右商帮亦常在此宴请往来,这座千年楼阁,一时间成为融合官、商、文人三种力量并存的独特景观。  然而盛极之下,危机暗伏。  嘉庆之后,国势日颓。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夏夜,惊雷击中滕王阁的阁顶,引发大火,主体建筑尽毁。咸丰五年(1855年),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围攻南昌,守城清军为廓清射界,竟主动拆毁部分阁体以取材筑垒。待到同治年间,江西巡抚刘坤一主持重修时,虽勉力恢复形制,却因经费支绌,工艺用料已大不如前。  此时的滕王阁,虽仍矗立江边,却已难掩破败,就像晚清王朝,表面维持着体面,内里早已腐朽。这座见证了十数个王朝兴替的楼阁,正如它身后那个老大的帝国,在落日的余晖里,静静等待着时代的巨变。  民国十五年(1926年)秋,赣江水面映出的不再是落霞与孤鹜,而是冲天的火光。  北伐军兵临南昌城下,据守的北洋军阀邓如琢部为抵御进攻,竟下令焚城。士兵将火把扔向滕王阁——这座见证了一千二百七十三载风雨的楼阁,顿时陷入火海。大火烧了整整三日,木构梁柱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呻吟,历代珍藏的题咏碑刻多化作焦土。待烟尘散尽,唯剩一块“滕王阁”青石匾额孤零零地斜插在废墟中,像一块往昔的墓碑。  那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黑暗、最沉重、最仓惶的一页。  赣江依旧东流,只是江水之中,再也映不出飞檐的倒影,而是山河破碎的悲凉与文化断裂的痛惜。  文人墨客闻讯,无不扼腕叹息——  徐悲鸿当时正在南昌写生,闻讯赶至废墟前,画出那残垣断影,后在画上题道:“千年文脉,毁于一旦。”这座楼的消逝,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不仅是王朝体制的终结,更是那种将建筑、文学、士人精神融为一体的传统文化生态的断裂。  然而,青石匾额始终没有离开江岸。  它静静躺在瓦砾中,任雨水冲刷,战火劫掠,却始终未被撼动。  当地人悄悄在废墟前焚香祭拜,过往舟船经过此地都会鸣笛致意。这块石头成了某种精神的锚点,提醒着每个经过的人:只要记忆不曾湮灭,文明就有重生的可能。  之后二十年的战乱流离中,这块匾额始终守望着赣江,就像威武不屈的中华民族,即使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即使历经磨难,依然保持着桀骜的姿态。  五  硝烟散尽,新中国在百废待兴中站稳了脚跟,对文化重建的渴望也随之苏醒。  那静卧于江畔的废墟与那块执拗的青石匾,无时无刻不在叩问着南昌城的记忆。重建千年名楼的呼声日渐高涨。  转机终于降临。1983年,南昌市政府决定:重建滕王阁。工程的核心,是依据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于烽火连天的1942年所绘的《滕王阁重建计划草图》。  那张泛黄的图纸,凝聚着梁思成在民族危亡之际对文明延续的深切期许。他以宋式楼阁为蓝本,参酌明代遗风,精心推演其“明三暗七”的典雅结构;而在施工中,能工巧匠们更以钢筋水泥浇铸出仿木的梁柱斗拱——这既是古今匠心的传承,亦是时代给予的新生。  1989年10月8日,再逢重阳。第二十九次重生的滕王阁,在无数目光的期盼中,终于揭开了面纱。但见碧瓦映日,丹柱凌霄,其飞檐如群鸾振翅,气势恢宏,卓然屹立于赣水之滨。千年之后,“西江第一楼”的风采,终得重现于天地之间。  如今的滕王阁,早已不是一座孤立的楼阁,它将自己舒展为与整座城市呼吸与共的开放园林。北园的无墙之界,沿江步道的贯通蜿蜒,真正实现了“还江于民、还岸于民、还景于民”的当代理念。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历史符号,而是市民漫步、凭栏、感怀的日常风景。滕王阁与千年江景,化为了寻常的人间烟火。  阁内,历史以艺术的形式再度苏醒。汉白玉浮雕《时来风送滕王阁》,凝固了王勃乘风破浪、挥毫作序的那个秋日传奇;巨幅丙烯壁画《人杰图》《地灵图》,将江西的千古风流与山河壮丽尽收尺幅之间。苏东坡手书的《滕王阁序》镌于铜板,笔意酣畅;毛主席挥就的“落霞与孤鹜齐飞”长联高悬抱厦,墨韵沉雄——不同时代的才情与气魄在此交织碰撞,完成了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  夜幕降临,古老的楼阁便在光与影的魔法中获得新生。南昌城市舞台声光秀将现代科技注入传统飞檐,滕王阁于璀璨灯火中翩然起舞,流光倒映赣江,连接着古老的诗意与当代的脉搏。  从唐永徽四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从李元婴建起的第一座楼阁,到梁思成图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滕王阁在时光里经历了二十九次重建、二十五次兴废。经历千年的风霜,滕王阁依然矗立在那里,化身为一座流动的、生长的、属于新时代的文化灯塔。  一千三百余年来,它听过盛唐的笙歌,也见过末世的烽烟;太平岁月里,它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一抹云霞;离乱年代,又成了断壁残垣中一块沉默的青石。它像一位老人,把所有朝代的记忆都收在了自己的砖瓦之间。  人们说它不朽,不是因为木石坚固,而是因为它心里装满了形形色色的故事。这些故事,从来没有走远,从来不曾被忘记。王勃写下的“穷且益坚”,温暖过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文天祥留下的“丹心照汗青”,点亮过多少暗夜中的灵魂。一代代人在这里题诗作赋,仿佛在传递一盏不灭的灯。  如今,它依然立在江边,晨光里看渔舟撒网,暮色中听孩童嬉戏。它不再只是书里的名楼,而成了我们生活里的风景——一个看得见的承诺: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那些美好的东西,总会一次次重新站起来,像春天的草,像江心的月,像倔强坚韧的中国,永远生生不息。  赣水汤汤,奔流不息;阁影横江,千秋永存。  滕王阁的兴衰史,是一部浓缩的中国文化史,一部王朝浮沉的见证史。它告诉我们:一座楼阁能穿越千年,不是靠砖石有多么坚固,而是因为它住进了无数人的心里。就像一颗种子,即便被深埋于冰雪之下,只要春风拂过,便会发出新芽。那些刻在木头上的诗句、飘在江风里的故事、一代代人登临时眼底的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它真正的骨骼。  只要还有孩子在江边背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只要还有游子在异乡想起“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依然会被美打动、被勇气激励——  那么,滕王阁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 李 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