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大地的言说与回响

　　刘亮程 著 　　译林出版社"> 　　《长命》　　刘亮程 著 　　译林出版社 　　语言是人的钟声，钟声是人的语言。刘亮程的小说《长命》两条线交织。一条是人物内心流淌丰沛的语言，一条是现实钟声回环往复的鸣响。　　小说故事源于一事件：某年洪水冲出一部郭氏家谱，其记载家族百年前遭难后逃至新疆的迁徙史，通过百年家族史展现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精神安顿问题。“长命”的主题大有深意，看似一条生命在另一条生命里重新演绎，错综复杂，其实并非如此。现实中，死亡意味生命结束，但也伴随着一种看不见的、理解不到的新生。死亡是事件的结束，新生也可理解为事件的开始。这是“长命”的意义。正因如此，小说呈现出别样的气象，使得文本更加宏大壮阔，文字愈发空灵诗意，思想更见沉静浑厚。　　维度的身份转换　　刘亮程笔下的“言说”，不止于人物对话或心灵叙述，更是一种不同维度的“身份转换”。他通过语言与时间的关系，完成了从“我”到“它”，从“有”到“无”，从时间到空间，从一种到另一种的转换，构建了一个万物有灵的自然世界。　　“这些从山里冲来的漂浮物，漂到清明过后沉入库底”“钟声一响我们便开始奔跑，看谁能跑过钟声”……刘亮程的文字像一条充满势能的河流，冲出了文学的一种空间维度。从“山里”冲来的漂浮物，漂到“清明过后”，要么是地理的对接，要么是时间的对接，而作家偏偏让“空间”流进了“时间”的里面；钟声响过，我们又追着钟声跑，似乎是“时间”冲进了“空间”里，这种极简的语言构成了超现实的维度转换。这种转换，迫使人类放下傲慢，去承认所有活着的事物，都在以其独特的方式言说自身的存在。我们之所以看不见、听不见，并非它们沉默，而是我们失去了看见的眼睛、聆听的耳朵。小说为我们重新找回这双发现的眼睛和有思想的耳朵。　　时间的诗意解析　　在作家笔下，时间不是钟表上冰冷的刻度，而是附着于万物、可被触摸感知的存在，甚至以物质的形态显现。当时间附着于物质之上，我们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对于人生结局，无人能逃。“长命”这一主题，在作者笔下被解析得既具体又诗意。父亲的寿房（棺材）与长命自己的寿房摆放在一起，长命置身木材之中，与未来的“存在”相融。那个赵木匠，算计来算计去，“有做棺材的命，却没有躺在自己做的棺材里的命”。这具体真切可感。　　其诗意体现在作家轻描淡写的叙述中，我们从一棵树的影子里读出了历史的风雨，从一条河的形态里看到了生命的样子，从一头牛的生命里解读众生，从一声声钟鸣里探寻生命的漾纹，从一位老人那沟壑般的皱纹里感知到岁月的颠沛流离……时间是生命一种缓慢的“磨损”，也是深情的“雕刻”。它不急于奔赴终点，也不会全然停滞，只是在循环中漫步前行，日升月落，春华秋实，生老病死，周而复始。这种诗意的时间观，让“长寿”不再是生命的简单延长，亦不在于奔赴的速度，而是在过程中体会诗意与美好。　　生命的哲学思辨　　小说对生命哲学意义的书写是多层面、多角度、多元化的，可谓斑斓多彩，多滋多味。“寻找”作为生命的终极意义，作家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深刻的思考。魏姑与长命为父亲“招魂”而寻找“钟塔县的塔”时，他们苦苦寻找的塔，其实就在宾馆对面，推开窗就能看见，可他们就是没看见。这很像小说故事的本身。我们寻找的，眷恋的，舍命奔赴的“诗和远方”，从一开始就在我们身边。所谓寻找，从来都不是向外索求，而是向着生命内在本身。　　苦是多重滋味。吉诗（长命的儿子）说出了真谛：苦是命之味。小时候只知道黄连苦，未曾尝过。长大后学了中医，把黄连尝了，才知道“不是一个苦字能说明白”。苦味涵盖了多重滋味，是生活的经历、阅历、人间风雨。黄连是医治疾病的，喝下去是苦，换来的是甜。苦是什么滋味？或许每个人对苦都有不同的解释。　　值得深思的是“碗底泉”，作家描述：碗底泉是气死泉，你看它流的水小，想挖大一点，一挖它就气死了。这里面的生命哲学显而易见。小非小，也非缺陷，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人的贪心想改变想占有想获得更多，生命却以死相拼。“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种小的哲学与弱的诗意是对自然最为深刻的理解。　　最具生命隐晦意义的是“钟声”。“钟声”是时间的具象表达，还有着“终生”的意味。钟声响起，生命呱呱坠地；声音远播，生命渐行渐远；声音结束，生命也就此停止。似乎又有“众生”的指代。可以说，一声钟响，终生回响，众生言说。　　所以说，“长命”一词超越了字面的单一理解，它不仅是时间长度的简单累加，更是生命在纵深维度上一次次的觉醒、转化与回响。刘亮程以其看似质朴却内蕴玄机的语言，构筑起一座文字的“钟塔”。他以笔为槌，不停地敲击，形成了“语言是人的钟声，钟声是人的语言”的回环复调。虽然现实的钟声已消逝，但那些有声的文字所承载的沉思与启示，却化作了一种超越时空的永恒回响。　　□ 朱宜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