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雁在飞 冬日的鄱阳湖,是蓝精灵栖息的家园。远山和近水,都是丹青高手笔下的水墨,那么凝练、简约,却意境深远。 天青色,雨未来。几艘桅杆船缓行于大湖之上,像极了被画家的纤毫牵引着起伏于宣纸间。风吹着我的衣袂,吹去我的体重,我如同被仙气附体。想起太白的那句诗歌:“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眼前的鄱阳湖湿地公园,气质丝毫不输于传说中的仙岛。 朋友石立新一直在动情地讲述着鄱阳湖的春夏秋冬。这位在湖畔生活了半个世纪的诗人,写了大量关于鄱阳湖的诗歌,他是如此渴望向外地的客人们亮出家乡最美的一面。 “我们今天能看到候鸟吗?”有人忍不住发问。 石立新沉吟了片刻,说:“这个真的要看运气,目前还不是看候鸟的最佳时间。” 其实,能够在鄱阳湖边走一走,领略湖光山色,已经是一种享受。此时,我的呼吸化为浪花,我就是一艘船,正与鄱阳湖融为一体。 忽然,石立新兴奋地说:“快看,大雁在集结!” 右侧的滩涂上,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抛撒食物,无数大雁从四面八方飞来,缓缓降落,列着队,有序前行。它们像幼儿园的孩子,快乐地拍打着翅膀,扭动着身躯,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令我惊奇的是,前面的雁群进食完毕,便会主动让位于后一批,这些大雁,俨然是谦谦君子。 圩堤上一派缄默。我们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弱小的生灵,仿佛守护着自己的孩子,平静之中储藏着满满的爱意。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鸟群,我会有一种轻盈的感觉。”石立新说,“我觉得,每一种飞翔,都是有灵魂的。此刻,我短暂地拥有翅膀,聆听到风与天空摩擦的声音。” 多么富有诗意的解读。这是一个儿子对鄱阳湖的认知。 或许为了呼应石立新,忽然间,大雁纷纷起飞,仿佛漫天云朵汹涌。湖上,正飞翔着种种妙不可言的梦境。我的怀里,隐约有温暖的羽毛拍打而至。天,湖,人,鸟,组合成一个童话世界。 大雁在叫唤,声音清越愉悦;大雁在舞蹈,造型优美简洁。蓝色的波涛如同热情的观众,发出阵阵欢呼。我们,这些所谓的都市人,瞬息间,好像服用了某种特效药物,心境变得辽阔,原本荒芜的心田间长出了茂盛的庄稼。 我体验到了石立新所说的“轻盈的感觉”。是的,雁群正携带着我和鄱阳湖一起飞翔。远方,像童话那般葱茏。 草是风的模样 无念岛是草的天堂。 湖水早已撤退,那些荻花坚持要让我们看到其妖娆的样子,蓼子草、苦草、龙舌草、水蕨也愿意共进退,它们缠绕在一起,构成了江南的草原。 风驱动着草,仿佛驱动着无边的牛羊。星星点点的花像萤火虫,忽然迷糊了我的双眼。我是一棵行走的植物,也是一只流浪的羊。 鼻腔里充盈着泥土的芬芳,也有草的气息。鄱阳湖的草有着桀骜不驯的面孔,自由,无畏,筋骨铮铮。它们在水里生长,挣脱水的羁绊后,依然顽强坚韧,不改浩浩荡荡的气势。风像绵密不绝的鞭子,草毫不屈服,将风装进它们的身体里,然后以风的模样,倔强地留守在原地。 我能感觉到自己一次次被风拽向天空而后又被草们拽回土地,风与草正为了我展开一场厮杀。其实,我才是这个草洲上莽撞的闯入者。 几年前,我跟着一群诗友入住在无念岛上的宾馆,热热闹闹地参加一个诗会。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回重游故地,石立新告诉我:岛上的建筑全部拆除了,一切恢复了原生态。于是,如今的无念岛,唯有草和风拥抱着我。 我被芦苇摇晃,也被风摇晃。我变得如此轻盈,像滑过水草的渔船,向草的深处走去,去接受万物的宠爱。风云激荡的鄱阳湖抚平了一切创伤,只留下无边无际的草原任凭世人遐想,一棵草分明就是一枚词语,那么多的草,组合成大地上厚重的史书。 坐在草地上,我想起石立新的诗句:“蜿蜒的湖汊,低声部的芦苇丛,耸出削瘦肩胛的岛……”一切,与眼前的情景一模一样。于是,我也感受到了风的力量和风走过的痕迹。 不能不说,鄱阳湖是上苍赐予我们的明亮眸子。它让我们看到了白鹤、灰鹤、天鹅、黑鹳,看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画面,看到了名利场之外的沉静部分。 曾经的渔船不见了,鄱阳湖从来没有如此宁静。我在草的亲吻中,聆听着一座大湖的心语。 漂在水上的内青 鄱阳籍作家范晓波说:内青村会浮水,却不曾游走。 内珠湖上,庙咀、腰里、大宗三个自然村组成内青村,漂浮在碧波之上,仿佛神秘的蓬莱仙境。任凭风吹雨打,小岛手挽着手,出没于青绿之间,抱团取暖,从不言弃。我要说,内青村是鄱阳湖留给人类的珍贵遗产。 汽车在这儿也变得轻盈起来,如同一只低飞的蝴蝶。在内青一落脚,我骤然间感受到了一种空灵。是的,好像置身空山,却又处处灵动,有百鸟在鸣唱。 四周都是水,不,是海,浩渺的鄱阳湖分明就是大海。潮水不知倦怠地向小岛不断发起冲锋,发出雄浑的龙吟之声。有人说这儿是江西版的“威尼斯”,我倒是觉得,内青犹如一艘劈风斩浪的大船,永不沉没。 内青本是渔村,三百多户人家,靠水吃水。曾几何时,船只披着晨曦远征,载着满舱鱼儿回村,日子在潮起潮落中周而复始,过得宠辱不惊。如今,沧桑变迁,渔舟唱晚的景象成为渐行渐远的记忆。十年禁渔,正深刻地改写着鄱阳湖区的历史。 我缓缓漫步于寸土寸金的内青村。狭小的地块上,密密簇簇坐落着一座座小楼,如果从高处俯瞰,它们像绚丽多彩的积木。湖水驱赶着取之不竭的青色染料,昼夜不息地熏染着小岛、渔村,连梦境都充满了葱茏之意。据说宋代范仲淹被贬饶州(今鄱阳)时,曾经夜泊内青一带,写下这样的诗句:“黄羲渡口看黄羲,忆想当年试水时。忽被南方风吹出,化为岩石镇湖眉。” 吃水很深的内青,在午后书写着真实的童话,湖泊只不过是背景和伴奏。它为远客营造着朦胧的浪漫,更为游子保留着缥缈的炊烟。内青,其实是湖上的盆景,那么玲珑剔透。美好的事物就是如此,尽管世界赠我一地鸡毛,我依然以一卷锦绣面向众生致意。 出圈与否,对于内青而言,似乎没有两样。它和鄱阳湖互为演员、互为观众,也相互偎依、相互成就。被湖水宠爱的内青村,是那样的空灵而轻盈,仿佛一丛花,终究要绽放。 我也越来越轻盈,化为一颗青色的水滴,随着诗歌的节奏,在鄱阳湖上频频跳跃。 □ 彭文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