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谨制》的多重“谨制”

"> 　　“谨制”的字面意思是严谨地制作，实际上指的是工匠精神，多用于强调工匠在制作器物中的敬畏之心和精益求精。电影《得闲谨制》想表达的不仅是主角莫得闲作为技术工人制作器物的匠心，它传递给观众的还有角色身上展现出来的不屈、坚韧等无比珍贵的“谨制”精神。　　微观雕琢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电影通过个人微观叙事演绎英雄史诗。以抗日战争为背景的《得闲谨制》，也是通过刻画小人物在战争中的生存和成长，来塑造他们奋起反抗、救亡图存的故事。　　只不过，这部电影为我们提供了不一样的视角。南京沦陷后，一群难民逃到宜昌深山戈止镇，其中包括莫得闲一家和以肖衍为首的炮兵团。他们本来在这里避乱，直到日军意外闯入，“破钳工”变成了抗日领头人，“渣兵”激起了血性，民众前赴后继，用旗杆藏雷、土法制炮等方式击退日军。　　电影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它首先对传统意义的“谨制”下足了功夫。这主要表现在金陵制造厂出身的莫得闲身上。他一出场，就精准地报出了炮的参数，后来又轻而易举地修好被卡死的炮。他对器物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和天赋，在与世隔绝之地做出收音机、电灯等，加固房屋、改造菜刀、旗杆藏雷自然也不在话下。他用一颗匠心抵御日军，用柜子当掩体，利用房屋构造牵制敌人。电影最后，土法炮制的防空炮虽然粗陋，却是他终结敌军的必杀技，是倾尽了他毕生愿力的大成之作。　　当然，一个英雄仅凭巧夺天工的手艺是远远不够的。“谨制”的衍生含义实则是韧性。在千里溃逃和面对敌军来犯时，靠顽强的韧性才能搏出一线生机。莫得闲虽然嘴碎，天天喊着“就这样子吧，反正都已经这样子了”，其实这是不断对命运开战的另类宣言。他践行着保护家人的信念，并号召其他人一起保护自己的小家，在这期间，身先士卒愈挫愈勇，不自觉间拥有了领袖气质，带领不敢反抗的兵团和民众抗击敌人。　　“谨制”的另一重含义是成长。电影不仅塑造了莫得闲这样的英雄人物，还有肖衍、麻郭福、梅德福这样充满成长性、复杂性、悲剧性的群像角色。从一开始，炮兵团就暴露出草台班子的本质，肖衍选择当炮兵是因为怕死，指挥士兵的第一口令永远是“一炮手就位”。他们生于忧患，安于现状，有的在镇里兜售商品，有的集体下河游泳嬉闹，却不知日军的屠刀已悬在头上。在亲历战友阵亡和民众惨死后，他们拿起了枪，扛起了炮，与日军殊死搏斗，爆发出耀眼的人物弧光，完成以卵击石的壮举。　　艺术渲染　　电影能够如此平滑地过渡这些角色的身份认同和自我觉醒，要归功于导演孔笙和编剧兰晓龙。孔笙曾导演过《战长沙》，兰晓龙是《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的编剧，他们有着丰富的军事题材作品制作经验，对战争背景下的人物描写堪称入微，为电影“谨制”了许多艺术呈现。　　艺术来源于生活。经过卢沟桥事变、南京沦陷，日军在当时的中国民众心中是小儿止啼般的存在。在真实的生活场景下，面对日军突然来临，隐入深山多年的民众一定是极度恐惧的，正如大河原所说“你的脸上有恐惧”。莫得闲担心旗杆藏雷事发紧张得呕吐，民众的枪都顶到敌人嗓子眼了手却抖得厉害，炮兵团一开始更是连枪都不敢开。他们没有说一个“怕”字，却在用表情、神态、动作佐证了内心的惶恐。电影没有塑造夸张的脸谱化英雄形象，反而还安排了密集的脸部表情特写，突出小人物命悬一线时的恐惧，让观众身临其境与角色同频共振。　　电影还设置了几个“不合理”的角色，分别是夏橙、老太爷、莫等闲。夏橙永远想的是家人，见面就说要做饭，好像只有做饭才能生出家的烟火气；老太爷对南京望眼欲穿，为了回乡他一见日军就乱追乱砍，要把日军从家乡赶跑；莫等闲活蹦乱跳，成天走街串巷，在死亡威胁下简直是异类。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代表的是家庭、故乡、新生，这几种属性构成个体的存在和尊严。在战争下，人的基本尊严已无法保障，人们捍卫尊严，其实就是在反抗命运。电影不仅是在刻画人物，还在照见永恒的人性之光。　　电影里的戏剧冲突不少。首先是戈止镇的名字。这名字本来表示止戈为犁，却因连笔被认成了“武”字，为后面戈止镇血流成河埋下了伏笔。其次是电影采用大量留声机质感的配乐，软糯婉转的吴语歌曲与时代背景异常割裂，让观众生出一种荒诞感。战争电影一般为宏大叙事，《得闲谨制》却聚焦于隐秘角落和边缘人物，战斗就发生在一屋一舍、一砖一瓦间，空间的异质性让战争主题有了更大的反差，视觉效果让观众紧张刺激。　　最具戏剧张力的是反派日本军官大河原，他是日本军国主义和武士道精神的一个缩影。他“讲礼貌”，经常说“请”，表面上亲和，却视生命如草芥，要将不鞠躬的莫得闲击毙。他将死亡称作“玉碎”，将成全叫作“玉成”，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从“游刃有余地来，到连滚带爬地”逃，像极了电影《举起手来》中潘长江饰演的那个日军，最后只剩一人在山顶举起了手。电影用这样的黑色幽默揭开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丑恶嘴脸，撬动我们对历史、战争、家国的深刻反思。　　隐喻润色　　《得闲谨制》在微观与艺术层面不断革新，在隐喻蒙太奇的运用上也别出心裁。　　电影中出现了不少的象征符号。比如影片一开头就出现的那头漂浮在江面的羊，独木而立，孤苦无依，影射的是即将面对鱼雷、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茫然无措的一船人。再比如老太爷念念不忘的鸭血粉丝汤，这一南京小吃在电影中已成为一种故乡隐喻，代表的是中国人永远的乡愁。还有老太爷口中不识大体的猪，隐喻的是愚蠢不堪的日军与穷兵黩武的日本，与奥威尔笔下的猪一样，都是极权主义的代表。加上黑白片段、意识流、想象空间的蒙太奇接入，整部影片情绪、内容和哲思都得到丰富的体现。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通篇使用南京话，这不仅为观众呈现出一种独有的地缘文化，还时刻提醒我们勿忘曾经的苦难。　　最后，电影用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恭喜恭喜》结尾。这首歌是陈歌辛于1945年为庆祝抗日战争胜利所作。不同于现在我们熟悉的过年神曲那般欢快轻松，原版的小调于喜悦中透露着哀伤，这大约也是历尽磨难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们悲欣交加心态的呈现。骨肉、财产与家园皆有可能在那个寒冬失去，生活的一部分也是。然而，大街小巷里的人们还是要互道“恭喜恭喜”——恭喜我们活着、恭喜我们胜利，恭喜我们还能“生活下去”。　　□ 火 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