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是宋代四大书法家之一,草书更是一代绝响。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从被“吐槽”开始的。 最有名的“吐槽”者莫过于同时代的米芾与苏东坡。苏东坡说黄庭坚的书法是“树梢挂蛇”,这是宋人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三中记载的一则故事中提到的: 东坡曰:“鲁直(黄庭坚字)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论,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二公大笑,以为深中其病。 黄庭坚虽是苏轼的学生,苏轼比黄庭坚也仅大8岁。两人之间的这段互相“吐槽”,戏谑的成分还是居多,当然,也有从另一视角提炼出两人书法特点之功效。但米芾则在“吐槽”黄庭坚上,态度更明确,力道也大得多。 米芾在《海岳名言》中记载了他面对皇上,趣谈自己对各位书法家的看法,其中就有对黄庭坚的书法评点: 海岳以书学博士召对,上问本朝以书名世者凡数人,海岳各以其人对,曰:“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 仔细推敲一下米芾这段话的意思可以看出,表面上似乎是讲各人书写特点,其实语气里含着不屑。起首直接说蔡京是“不得笔”,就是定下了“不屑”的调子。接着说蔡襄是“勒”,沈辽是“排”,黄庭坚是“描”,苏轼是“画”,这显然是在调侃与其匹敌的多位当世名家。于是皇帝就有了疑问:你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惯,那你自己的字怎样?性情再落拓不羁的米芾,此时显然也不敢自吹自擂,而是用了一个“刷”字巧妙搪塞过去了。总之,米芾对黄庭坚等人书法含着“吐槽”之意,是显然的。 如果说“描”字还可去理解为相对中性、只是开个玩笑,但还有一种评价就为毫无争议的“差评”了。这便是宋人徐度在《却扫编》卷中记载的米芾一段话,直接将黄庭坚拉进“负面清单”之中: 予尝见所藏元章一帖,曰:“草不可妄学。黄庭坚、钟离景伯可以为戒。” 黄庭坚的草书被后来者视为张旭、怀素之后一人而已,但彼时却成米芾眼中的反面典型,这说明,黄庭坚作为“宋四家”中“特别富有创造性的一位”(水赉佑语),其书风在审美上却有被时人难以接受的一面。 不仅是苏轼、米芾这两位大腕的“吐槽”,水赉佑编《黄庭坚书法史料集》中记录的给黄庭坚“差评”的人还有不少,以下再列举几例。 北宋书法家钱勰(字穆父)对黄庭坚的草书评价极为严苛。据《独醒杂志》记载,元佑初年黄庭坚在宝梵寺作草书数纸,钱勰直言:“鲁直之字近于俗”,并批评其缺乏怀素、张旭等古人的笔法传承。 南宋理学家朱熹对黄庭坚也近乎斥责,他说:“书学莫盛于唐……至于黄、米而欹倾侧媚,狂怪怒张之势极矣。”元代书法家鲜于枢对黄庭坚的批评也是不留情面:“张长史、怀素、高闲皆名善草书……至山谷乃大坏,不可复理。” 自古以来,凡一领域想出新者,多半都会遇到同样的困境:一时不受人待见。黄庭坚显然也是如此。但好在诸多后来者以知音的身份频频现身,他们的评说伴随着黄庭坚在书法史上的位置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小黄庭坚37岁的后来者、宋徽宗赵佶,这位有着超高品位的艺术家,这样“怒赞”黄庭坚:“如抱道足学之士,坐高车驷马之上,横斜高下,无不如意。” 最热烈的追捧恐怕要算明代。明初内阁首辅、文学家、书法家解缙这样评价黄庭坚书法:“黄山谷清圆妙丽,引绳贯珠。” “明四家”中就有两家在书法上学习黄庭坚。沈周绘画中的题跋书法,是典型的黄山谷书风;文征明小楷自成一体,但大字行书,黄山谷一路的书风就尽露无疑。 文征明评黄庭坚书法时还这样感叹:“山谷书法,真得折钗、屋漏之妙,非时人所能解。” 董其昌开始对黄庭坚不大看得上,后来态度转变了。他在《董宗伯容台集·别集》卷三中写道: 余于宋四家书差评视山谷,见此本,乃展坐具礼拜,知名不虚得。 该卷书中还有如下赞语: 山谷老人得笔于《瘗鹤铭》,又参似杨凝式骨力,其欹侧之势,正欲破俗书姿媚。昔人云:“右军如凤翥鸾翔,迹似奇而反正。”黄书宗旨近之,盖兄事苏而弟蓄米,自负不小。此《法华经》七卷是其本色合作,余闻之十年始得快睹,不啻解衣得珠,开花见佛,毫颖发光,入书家三昧。 到了清代,拥趸同样不少。八大山人、郑板桥、李瑞清等都受到黄庭坚书法的影响。尤其是晚清碑派书法的代表性人物李瑞清,与黄庭坚一样也酷爱《瘗鹤铭》,一手大字行书,也是非常典型的黄庭坚一路书风,并且李瑞清还在黄庭坚“战掣”用笔基础上有了进一步发挥。碑学大家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则大赞:“宋人书以山谷为最,变化无端,深得《兰亭》三昧。” 最终,对黄庭坚书法大体形成了较为一致的评价:与苏轼、米芾、蔡襄相比,黄庭坚不仅行楷书自成一家,而且在狂草书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成为继张旭、怀素之后一大家,“元明清以来的草书家,无人能出其右”(文师华语)。 今年是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省博物馆正在举办“山谷雅集”特展,此时重读历代有关黄庭坚书法的一些评说,我们或可更好地参悟艺术创新的关节所在。黄庭坚在《以右军书数种赠丘十四》诗中写道:“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书法家始终要有对个人风格的不懈追求,不应因前贤的崇高伟岸而丧失了“开疆拓土”的勇气。即便面对黄庭坚,也应作如是观吧。 □ 本报全媒体记者 陈米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