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兄弟姐妹多,加她共有十一个。大舅二舅是双胞胎,今年八旬有五,最小的小姨六十五,五姨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在女儿中排行老五,今年也七十四了。 五姨腿脚不便,心脏也不好,母亲七十岁生日宴时特意叮嘱我弟弟去接。 中午,我赶去酒店,母亲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已落座。五姨眉目舒展,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围坐着,回应着他们的问话,说着“一切都好都好”。双胞胎舅舅和母亲坐在她两侧,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叮嘱,生活有哪里不方便一定要叫孩子们去照顾,五姨回应着:“好好好。”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众多兄弟姐妹围着惦记着,很热闹,也很温暖,感觉又回到了童年。 五姨一生命运多舛,她就像余华小说《活着》里的主人公福贵——“福贵从父母双全、儿女成双的风流浪子变成茕茕孑立、孤苦伶仃的鳏寡老人,他从未停止过一个信念:活着”。 五姨两岁多时就过继给了没有生育的姑母做女儿,随姑母生活。有时候被打骂,她一个人偷偷哭到半夜,也没个人诉说,像一棵孤独的草。她长到七八岁随养母回娘家,才知道舅妈就是自己的亲妈,她分不清这么多的兄弟姐妹,于是扳着手指头数,加上自己居然有十一个兄弟姐妹,她开心得要飞起。大冬天,她赤脚穿着磨破了的单布鞋,露出了脚指头。姐妹们都把舍不得穿的鞋子和袜子拿出来给她穿,五姨很感动,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一次,她带回了四双好鞋,五双袜子,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收到姐妹们的珍贵礼物。 她和姨父结婚后生了五个孩子。姨父爱酗酒,有次她去地里干活,三岁的小女儿没人照看掉入池塘溺亡了,她的精神几近崩溃,总说梦见女儿稚嫩的声音在喊她。排行第三的女儿从小就脑发育不好,五姨一直细心照看,长到二十五岁,生了一场大病,也没了,五姨又肝肠寸断,眼泪成河。十年前,勤劳的大女儿承包了柑橘园,白天赶集卖柑橘,晚上在工厂打夜工。有天下夜班,被对向开来的小车远光灯刺得睁不开眼,她开着失控的三轮车撞在路边大卡车上,头破血流,不治而亡……历经三个女儿相继离世的打击,五姨几乎哭干了眼泪。去年,她儿子突发心梗,送医院后离世。儿子从小就折腾人,唯一做对的一件大事,就是送五姨去长沙做了心脏手术。五姨当时感动得泪流不已,逢人便说:“儿子懂事了!”没想到她术后仅一年多,儿子就先离她而去。儿子过世后,五姨还把养老钱拿出来帮其还了二十多万元债务。今年,五姨父又患癌去世了。 五次丧亲之痛几乎将五姨击垮。为此,十个兄弟姐妹都赶过去安慰她,鼓励她,照顾她。在舅舅们的支持下,五姨还买了社保,现在每个月能领两千多元养老金,一个人生活完全没有问题。 五姨还有个二女儿。她婉拒了二女儿接她一起生活的好意,仍然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着。想说话的时候,她就打电话给兄弟姐妹,和他们聊完天,心里就舒朗多了。她还经常和邻居们一起打打小麻将,在哗啦啦的麻将声和老邻居们的说笑中,丧亲带来的伤痛慢慢被她藏在了心底。 五姨常说,她还有女儿,有这么多关心她的兄弟姐妹,有国家的保障,她要好好享受当下的生活。 人生无常,她的乐观坚强,也感染了大家庭里的每一个人。 □ 张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