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在我的家乡,是主粮,家家都要储存在薯窖里。 新收的红薯要拣个大、外皮没伤、没被虫啃、皮色好看的储藏。那些被锄头挖破了的,或者是淀粉多、口感硬的红薯,就会洗净后用来制作红薯粉。 少时红薯吃多了,我就有点怕吃红薯,但母亲拍的薯粉粑我很喜欢。那时候,薯粉粑在平时是很难吃得到的,只有到了过年或者办酒席时,才会被当成美食端上桌。 一树柿红挂在细叔的屋头时,迎来一群说说笑笑的相亲队伍,伴随着惊得四散的鸟儿,人们便知道,细叔家有喜事了。 山牯随他父亲去细叔家吃订婚酒,正好与我同伴。 村里人办喜事有个传统,众邻里都会来帮忙,迎客的、筛茶的、洗菜的、切菜的、烧火的、做粑的、包哨子的、铺桌的、端菜的、炒菜的、煮饭的、扫地的、抹桌的,各式人手都有,一向冷清的细叔家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入了席,山牯见帮忙的婶子端来一盘冒着热气的薯粉粑,眼神立马就粘上去了。那黄釉菊瓣的盘子才刚落桌,薯粉粑的香味就弥漫开来,侵入五脏六腑。婶子端菜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抽走,山牯生怕落了后,就来了个刘老倌抢新娘——抢先下手。也许是婶子们拍的薯粉粑又嫩又活脱,又加了肉和虾(那肉是腊肉,是挂在火炉角用茶籽壳和谷壳外加薯渣熏的;虾是辽山脚下小河里的小虾米,是细叔用虾捞兜耙来的),味道可不特别香? 山牯夹起的那坨薯粉粑,像一条胖嘟嘟的小肉虫,许是想卖弄一下身段,在筷子上扭来扭去,灵动可人。山牯生怕薯粉粑从筷子上掉下来,眼睛鼓得溜溜圆圆,小嘴也撮成一团。也许是山牯心太急,也许是他看到父亲有点不高兴,拿筷子的手便有些抖,出的劲儿也不稳,那坨薯粉粑眼看就要被他“一筷两断”。在座的都断定这薯粉粑会掉到桌子上,或是掉到地上,也有可能会掉到山牯的腿上或是衬褂上,但绝对不会掉到山牯碗里,更不会掉到山牯嘴里。薯粉粑是刚出锅的,太烫了,山牯不敢用手去接。可谁也没想到,就在那坨薯粉粑还在纠结是否一分为二逃出生天的时候,山牯眼明嘴快,伸出舌头一卷,那坨薯粉粑就入了口。 这可就真的落嘴为安了。大伙儿都松了口气,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为欲掉未掉的薯粉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令山牯想不到的是,入嘴的薯粉粑还不愿消停,到了口中还热情似火,烫得他不住吸溜,舌头如炉罐里炆鱼鳅一样乱窜。山牯急了,鼓着眼“咕噜”一声就把嘴里的薯粉粑咽了下去。谁知这坨入肚的薯粉粑还要出风头,落了肚还烫得他如有无数只猫爪在挠——烧心。山牯赶忙下桌跑到厨房里,抢了洗菜嫂子手中的水瓢,在水缸里连舀了两瓢水,跟牛牯下塘一样一阵猛喝,一边喝还一边用手在胸前不停地捶抚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厨房里洗菜的嫂子以为是炒菜的嫂子放多了盐,菜太咸了,便互相开着玩笑说: “今天超市里盐不要钱啊!” “大家都去买啊!” “见者都有份啊!” 你一句,我一句,倒把炒菜的嫂子说得脸红红的,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自此,山牯吃粑上了村里的“热搜”,村里人茶余饭后总要笑谈上一阵。如今,山牯吃粑已是老皇历了,“粑”,也不再是难得一见的美食,它更多的是一种情怀,和追忆。 □ 付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