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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行云的诗性变奏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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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朱强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行云》  朱强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朱强是学土木工程专业的,却意外写起了散文。其实,朱强从未远离他的专业,只是转换了高度和视角而已——以哲学和人文历史的眼光重新打量生长于斯的赣州古城,反复掂量那些建筑遗址、墟土和城墙,甚至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建筑也是一种时间现象。更多无法看见的时间,无法看见的建筑,深埋于土壤之下。”读这样的句子,你能说他不是从另一视角深入土木工程学么?读《行云》,足以看出作家对文本建筑的痴迷程度和艺术倾向,以及对结构再造和语言雕琢有着独到见解。  从《行云》中,很能见出文本建筑师的知识谱系、人生阅历和艺术趣味,也能看出文字工匠在施工、砌墙方面的技术和特色。写散文,我以为第一条是诚实,一个作者要有剖露自我、审辨世界的诚实精神。第二条是离不开高度和低度,散文仅有海拔高度是远远不够的,低入大地和尘埃,秉持天道良心,直面历史和现实,和光同尘,理应是散文写作的应有之义。  与我读到的原先版本不同,《行砖小史》经过作者的不断修改,面目一新,被砌成了立地入云的塔形建筑。从北宋熙宁二年始,朝代变迁的宏大叙事与城砖沉浮的微渺刻绘,便如须弥芥子之互纳,竟被建筑师共时地砌在六角形向上耸起的文本中:以一块青砖流浪的前世今生为线索,将城墙存灭与朝代更替、青砖离合与草民生息缠绕在一起描述、砌筑,“熙宁二年的这块城砖,等它再次返迁到城墙上,时间已经是洪武三年了。是年,凝聚城砖的力再一次旋风般地来袭。因为一个叫周颠的人物几句疯癫之语,朱元璋一语成谶,坐上了龙椅”。沿着富于张力的跳跃式叙述螺旋而上,在塔的每层都可见年代嬗递中窑工或瓦匠劳作的鲜活场景,看到朱氏家族以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忙活其间的生动细节。它带给读者以耐人寻味的洞见与冷幽默,不经意让人发出笑声。  这固然离不开作者的历史想象力,但其知识谱系对野史、方志和传说的广捕博捞,使它们具有伸手可摸的毛茸茸触感和时空肌理。如金兀术渡江南下,隆祐太后南逃病倒,一个名叫王阜才的土郎中开出奇方,须用老城砖上的灰泥做药引,由此引出采集药引的奇异描述。又如徐百四走私药品,将其隐藏在城墙根下的枯槐中,谁知一夜大风将那货和“熙宁二年”城砖刮得不知所终。还有那个代人写状子的朱城砖对修城墙极为愤怒,其理由荒唐透顶:爱犬无法每日到城墙上拉屎而犯了便秘,日夜狂吠;他命里缺水火土,卦师算定他离不开城下老砖,他“只好抱了一块钤有‘赣州嘉定八年修城官砖使’的城墙砖砌在自家睡房的床边”。文中大量涉及小人物与城砖纠缠的叙事,将当下探究铭文与古时烧制场景进行转喻性跳接,经此多元并置使“行砖”上升到象征层面,意蕴变得丰厚。  全文在“我”诞生之时结尾,“那一刹那,光线如注,拥进了我莹亮的眼睛,我被年轻护士放在冰凉的秤盘中央,不知这副皮囊还有没有一块砖重?”作者有意将新生儿置于“塔顶”,既是“我”的视角的自然闭合,也彰显生命延续对于千古城墙的哲学意义。  在《行云》中,作者将“迁城”与“还乡”这两大构件,设计成否定之否定的回廊式结构:从小太公搬进城镇又隐回乡野,到父亲从乡下打拼迁入城里,再到父亲思乡在屋顶建“空中菜园”,形成时间镜廊中的结构;同时穿插辛弃疾骁勇“逃金”与郁闷“返宋”在赣州的种种遭际,不仅留下千古绝句,还留下后人纪念他的稼轩路。这两大看似无关的复合构件是怎样被浇铸在一起的?作者写道:“我不仅发现历史与现实是一对孪生兄弟,小人物与大英雄之间,也常常是可以对话的。我在想,回到南方的稼轩,名字被登上大宋的人口簿,难道他就真的成了宋人?”在这里,有穿透力的思辨成为钢筋和黏合剂。这种回旋繁复的文本建筑形式,也许受土木工程学的某种启发。  近些年新散文写作的路径已呈辐射状,更多的探索者在拓展它的疆界和空域。它不再是熟稔的大路,拥挤的广场,而是幽谷里的涧道、荒僻的泥途,可以像苔藓、野草贴着地面生长、铺展,也可以写得云起云飞,人世间的雨雪风霜尽在其中。读《行云》,加深了我这一印象。  □ 苍 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