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安地区的乡土语境中,“盘箕晒谷,教仔读书”,并不是单纯的母慈子孝耕读场景呈现。这短短八字,像一把精神密钥,开启的是一扇通往庐陵文化传承千年不绝的奥秘之门。“盘箕晒谷,教仔读书”,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对比,将生存的窘迫与文化的崇高并置。它是一幅生活图景,为我们理解吉安“文章节义之邦”美誉形成提供了关键线索。 歉岁与书声:一种文化选择的价值宣言 “盘箕晒谷”,不是丰饶闲适的田园诗,它直指歉收与饥馑。在一般的丰年时,农民会将稻谷摊在晒谷场进行晾晒。然而一旦遇上灾年,粮食收成不足,就只能用容量很小的盘箕来晾晒谷物。小小盘箕承载的是微薄收成,生存压力如巨石压身,然而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吉安的百姓们依然坚持“教仔读书”,这就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文化现象:在生存困难的背景下,他们把后代托付给了教育,将教育提升至与生存同等甚至优先的等级。这句话便如价值宣言,它告诉人们,文化和教育的重要性与崇高性,是这块土地赢得未来的根本。 吉安文风兴于唐。大唐圣历年间,著名诗人杜甫的祖父杜审言被贬吉州司户参军,他便在吉安“置相山诗社”,招收学生,教习诗文,首开私人讲学之风。唐大历年间,著名书法家颜真卿改任吉州司马,“以兴起斯文为己任”,增建学舍,聘用贤士,“自此庐陵声名文物卓为江表冠”。 画荻与节义:士人典范与地域精神的互构 崇文重教,是庐陵人的民间智慧,它在历史的星空中有着璀璨的投影——欧阳修早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因家中穷苦,买不起纸笔,于是欧母便以荻草秆当笔,铺沙当纸,教欧阳修习字。母亲的教诲使得欧阳修从小勤奋好学,为他后来成为文坛领袖奠定了坚实基础。而“画荻教子”的故事,正是“盘箕晒谷,教仔读书”传统的生动体现。铺沙当纸与盘箕晒谷,它们的内核一脉相承:物质可以匮乏,但求学的路径不能中断。后来,欧阳修《吉州学记》一文中,提出了“本于人性”的教学方法论,将学校教育与国家兴衰直接关联,深刻影响并激励着一代代吉安后学,使得民众皆“家诵诗书”。 至南宋嘉熙四年(1240),吉州太守江万里创办白鹭洲书院,以“气节”与“忠义”为育人根本,强调读书明理。在他的倡导下,书院树立了奋发图强、为国建功立业的好学风。宝祐四年(1256),白鹭洲书院39人同登进士金榜,文天祥高中状元,震动朝野。而后,江万里与文天祥等白鹭洲书院的师生子弟多践行了“文章节义”精神,他们用生命表明:书中涵养的浩然之气,能支撑起人格与民族的脊梁。至此,吉安地区的文教传统,从“求仕”的层面,淬炼到“塑魂”的高度。 制度与民风:崇文重教的社会性沉淀 至明清,吉安地区崇文重教之风进一步得到发扬,从士人阶层延展至民间,成为社会性的全体沉淀。 最明显的体现,是求学风气的普遍形成及制度的民间建构。明时,“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大部分官员致仕后都积极在家乡倡修书院、捐赠学田、主持风教,极大地提升了地方教育质量与声望。明嘉万年间,王阳明门人为举办讲会、弘扬心学,在吉安地区修建了多所书院,如复古书院、青原会馆、西原会馆等,小型的私塾、学塾更是遍布于各地。民间书院、学塾的兴起,使得能够接受教育的机会进一步下沉到更广泛的阶层,让崇文重教从理念固化为深入骨髓的民风。 同时,吉安各县宗族普遍设立学田、义仓等,用族产收入保障本族子弟读书科举,则体现出民间重教传统制度化、组织化——即使个别家庭遭遇困境,宗族力量也能确保有潜力的子弟不致在“盘箕晒谷”年景下独自挣扎以至失学。族规家训中,“崇文重教”成为核心条款。光绪《吉安府志》对于各县形成的民间重教之风多有记载,如庐陵县(今吉安县)有“虽极贫苦者,皆知教子孙读书”之说,泰和县“虽闾阎之陋,山谷之穷,序塾相望,弦诵相闻”等。这些无不透露出当时普通百姓对于教育的重视与渴望,体现出“盘箕晒谷,教仔读书”的崇文重教精神跨越千年的一脉相承。 总之,“盘箕晒谷,教仔读书”作为一种文化现象的启示,最终超越了地域俗语的范畴,揭示了通过教育连接家族传承与民族大义的东方智慧。这种勤恳耕读的传统,在如今的时代语境中,愈发显出其蓬勃的生命力。它为我们在喧嚣中坚守教育初心、在发展中厚植文化根基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构建良性的教育生态、文脉传承,不仅需要教育资源的投入,还需要坚守这份读书明理、立德树人的信念。 □ 雷静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