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一辩 旷世回响

"> "> 　　婺源熹园景色 "> 　　鹅湖书院青石牌坊 　　溯哲辩之源，扬鹅湖新声。11月29至30日，纪念朱子诞辰895周年暨“鹅湖之会”850周年研讨会分别在婺源、铅山、玉山三地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书院实践者、青年辩手共赴一场文化的盛会。　　850年前，朱熹与陆九渊兄弟在鹅湖激荡思想、求同存异，铸就了中国思想史上“鹅湖之会”的千古佳话。当古老的书院再次回荡起论辩之声，当千年的理学智慧与当代议题相互碰撞，我们看到的是，绵延不绝的文化长河里，中华文明的精神根脉薪火相传，光芒不息。而那场未竟的千古之辩，正在这片被千年文脉浸润的土地上接续上演——　　1 寻 迹　　南宋建炎四年（1130），一个孩子诞生于福建尤溪。　　时值南宋王朝风雨飘摇，北方的铁蹄踏碎了汴京的繁华，帝国的半壁江山深陷敌手。这个孩子即将为一个文化焦虑和精神求索的时代，寻得方向。他就是朱熹。　　朱熹祖籍是文风鼎盛之地婺源，父亲朱松生长于此。朱松是一个品行高洁、学问扎实的儒者，也是朱熹人生的第一位导师。五岁时，朱熹初读《孝经》，在书上题字自勉：“若不如此，便不成人。”读到《孟子》中“圣人与我同类者”时，他又高兴得手舞足蹈，认为“人人皆可为尧舜”。他常常仰望天空，问父亲：“日何所附？”“天何所附？”这种对宇宙秩序的追问，隐约展现出一位哲学家的特质。　　有父辈的熏陶，朱熹对家乡一直念兹在兹。“故家归来云树长，向来辛苦梦家乡。”朱熹常常在梦中回到故乡，始终以“新安朱熹”自署，这是游子对精神原乡和根基的执念。　　两次归乡，是朱熹对婺源永远的牵挂。绍兴二十年（1150），弱冠进士的朱熹意气风发，衣锦还乡。在婺源，他祭扫祖墓，拜见宗族姻亲，走访当地前辈学者诗人。从暮春到初夏，朱熹遍访了婺源的山山水水。五月的一天，朱熹行至县城东门桥头，见一池清泉泠泠，掬起泉水一饮而下，回来后挥毫题下“廉泉”二字。初入仕途的朱熹以“颠簸不失志，贫贱亦清廉”自勉，表明以清泉自鉴的心志。　　26年后，淳熙三年（1176），已成一代大儒的朱熹再度踏上家乡的土地，在婺源的文公山祖茔前，他依八卦方位种下24棵杉树，以寄托对先人的哀思。朱熹以“二十四孝”为经纬，将伦理纲常植入故土的年轮。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这次回到婺源，闲游至朱绯塘，见泉涌塘清、天光云影，有感而发。这“活水”，是朱子之学，也暗合了他对家族文化的寻根溯源。朱绯塘是熹园的核心，而熹园是朱熹祖上居住的地方，这是一座典型的徽派江南园林，园内楼台掩映在山水间，精致典雅。此外，朱熹还在县庠登台讲学，赠书给藏书阁，并作序“熹故邑人也，而客于闽”，墨迹所至，皆是对家乡的深情告白。　　朱熹一生20多次过往上饶，或省亲扫墓、或讲学交游、或候命辞任。他在余干东山书院讲学、批注《离骚》；在鹅湖寺开启中国哲学史上学术自由辩论之端，留下了宝贵的治学精神和学术风范；多次上怀玉山讲学，或静坐写《四书集注》，《玉山讲义》从这里流传后世。　　除了上饶，朱熹的足迹还遍及江西其他地区。宋淳熙六年（1179），朱熹到任南康军（今庐山市）知军。除了兴利除弊、赈济灾民外，朱熹把劝学兴教作为一项重要工作。见到白鹿洞书院残垣断壁，杂草丛生，朱熹深感惋惜，主持重建白鹿洞书院，制定了著名的《白鹿洞书院揭示》，为后世书院教育树立了典范。　　江西之于朱熹，不只是根基，更是他理学思想实践的地方。　　为了更好地走近朱熹，追寻朱熹的足迹，上饶、三明、南平三地首次联合发布“朱子文化旅游精品线路”。从婺源的寻根问祖到尤溪的圣哲诞育，从武夷的山水讲学，再到考亭的理学归宗，这条串联朱子祖籍地、出生地、成长地和终老地的文化之旅，让千年文脉在行走中流动传承。　　在婺源，朱熹的追随者们，还探寻了一条历时18年的“朱子之路”。这条地理意义上的寻根之路，已衍生为连接学术殿堂与大众生活的文化桥梁，来自海内外的学者们，不畏路途遥远，拜谒朱子故居、品味廉泉活水、问学紫阳书院、探访朱子遗迹……行走在“朱子之路”上，与八百多年前的南宋大儒跨越时空对话。　　2 论 道　　南宋淳熙二年(1175)，一次论战交锋，留下千古佳话。　　这年六月，朱熹与陆九渊兄弟相会于信州（今上饶市）鹅湖寺，双方就各自的学术观点展开了辩论，他们吟诗唱和，相与激辩，场面盛极一时，史称“鹅湖之会”。这是中国哲学史上一次堪称典范的学术讨论会，开中国书院会讲之先河。　　鹅湖之会，缘起吕祖谦。　　吕祖谦博学多识，主张明理躬行，学以致用，与朱熹、张栻齐名，并称“东南三贤”。这年夏天，吕祖谦与朱熹合著完成理学著作《近思录》。吕祖谦返回家乡，朱熹一路相送。踏着古驿道，翻越武夷山，二人来到信州鹅湖寺。　　此处湖水清澈，山峦如屏。寺院住持谈吐儒雅，精通经史。吕祖谦想着要调和朱熹“理学”和陆九渊“心学”之间的理论分歧，使他们的哲学观点“会归于一”。征得朱熹同意，吕祖谦出面邀请陆九龄、陆九渊兄弟前来。收到吕祖谦的邀请，兄弟二人非常兴奋。六月三日，二人依约来到鹅湖寺。　　双方辩论的焦点是“为学之道，教人之法”，集中在《中庸》里的一句话：“尊德性而道问学”。朱熹是“道问学”的坚定倡导者，认为“理”是在一切事物之先就客观存在的，主张“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即先多读书，多观察、研究、归纳事物精深的道理，这就是“格物致知”。而陆氏兄弟高举“尊德性”的大旗，核心思想是“心即理”，主张“先发明人之本心而后使之博览”，强调要先体认本心，去此心之蔽，先学做人，由人及事，再扩散到事物中去，然后“六经皆我注脚”，是为“发明本心”。　　辩论进行了三天。双方各持己见，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尽管双方学术观点不同，但依然彼此欣赏、私交甚笃。对于他们而言，学术不是为了争胜，而是为求证道的多种可能——即便理念不同，也能相互砥砺，和而不同。　　“鹅湖之会”震古烁今，朱熹为当时的大学者陈亮和大词人辛弃疾所敬仰。13年后，淳熙十五年（1188）冬，辛弃疾与陈亮鹅湖相会，瓢泉共酌，携手同游，“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史称“鹅湖之晤”，也称“第二次鹅湖之会”。　　时光流转，鹅湖之音缭绕至今。　　11月30日，铅山，一场以“在当代，为学贵在明事理还是见自己”为主题的辩论赛，由来自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的博士，华语辩论世界杯辩手等联袂献上，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了鹅湖之会思想交锋的现场。正方强调“明事理”方能经世致用，唯有先明事理，才能为自我认知筑牢根基；反方则坚持“见自己”而后可推己及人，外部世界事理纷繁矛盾，“见自己”是构建精神家园的关键。　　辩手们和朱陆那时一样年轻，一样意气风发，他们唇枪舌剑，引经据典，析理明道，深入探讨了在当代社会求学目的与人生价值的指向。这场辩论赛不仅是对朱陆鹅湖之辩的现代呼应，更是古老命题激荡出的年轻回响。　　3 对 话　　11月29日起，婺源、铅山、玉山，数场研讨会相继举行。这三地都是朱子实践自己教育理想，传播程朱理学的重要地区。来自海内外的学者、专家荟萃于此，追寻朱子学的源头活水，一场场对话，既连接着过去，也指向未来。　　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作为后世科举指定教材，深刻地影响了中华文化。《朱子家礼》则浸透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杨华认为，《朱子家礼》成为后代所有《家礼》的范本，影响了八百年来东亚各地人民的生活秩序。其冠、婚、丧、祭普遍流行，祠堂制度广泛推行，影响了所有人的人生礼仪。仁爱、宽厚、勤劳、节俭、敬业、尊老、慈幼等理念超越时代和地域，甚至与现代商业伦理和管理智慧实现了很好的融合。　　朱子思想不仅深刻塑造了中华文化，同时深刻影响了东亚地区。十三世纪《四书章句集注》传入朝鲜半岛后，引发震动，人称“圣人之道，尽在是矣”，在日本江户时代，朱子学更是成为官方哲学。　　“至今在韩国仍有不少纪念朱子的祠堂，不少年轻人在读朱子。《朱子家礼》在韩国产生的影响深远。它在朝鲜时代所受的尊崇几乎到达与经典相匹敌的程度，尤其是朝鲜士大夫们，更将其作为日常规范加以实践。”韩国中央大学人文学院博士生导师、国际儒教联合会顾问卢仁淑，尤其关注朱子学对韩国礼制塑造作用，她说，今天当我们面对个人主义所导致的社会分裂时，更能体会儒学强调共同体与公共善的价值。因此，重新考察朱子的礼不仅是对历史的回顾，更是对当下社会的反思。　　“东亚学的800年，共在同一文化下而不争。”台湾东海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蔡家和认为，朱子文化的当代意义主要体现在科学知识、两岸合作及全球文明对话等方面。面对五四以来对科学的重视，还有当下人工智能的突飞猛进，朱熹倡导的“格物致知”方法论对当代科学探索具有指导价值，与现代科学精神相契合。同时，两岸可通过研究朱子学说，深化文化认同，拓展合作空间。　　“AI时代，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却越来越像机器。但人工智能毕竟前面还有一个‘人’字，它不仅只有工具理性，还要有价值理性来引领，所以既要‘道问学’，也要‘尊德性’，王阳明就把朱陆的异同做了很好的汇通。”同济大学教授、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刘强说，我们中国的学问最终要落实在人身上，不管心学还是理学，最终它都是成人立人达人爱人之学。　　与大多数专家的研究方向不同，音乐学领域的专家带来的话题令人耳目一新。礼乐作为儒家教育的核心部分，朱熹一生可谓“琴书五十载”，亦擅长乐律之学，提出了“琴律”一词，著有《琴律说》《声律辨》等大量关于音乐的论述。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李玫从《琴律说》中分析了朱熹的理学思想，她认为，朱熹把高音、低音比拟现实社会中的君子、小人的道德判断，音乐的内在规律承载了社会伦理道德的天下大义，已经远大于音乐的自身功能。　　在思想的碰撞交流中，朱子思想也愈加鲜活、亲近。　　此外，学者们还分别围绕“鹅湖之会的历史定位与当代诠释”“朱子理学对后世的价值影响”“江西书院的历史脉络与活化利用”及“全国书院历史文化与发展研究”等主题展开了热烈讨论，将研讨推向纵深。　　4 传 承　　11月29日，一台剧上演。　　这是情景剧《玉山讲义》在玉山县怀玉书院的首演。该剧讲述了朱熹遭罢官被逐出朝廷、深陷困顿之际，受邀前往怀玉山草堂书院讲学的历程，再现了其在怀玉山草堂书院讲学的历史场景。　　淳熙五年（1178），朱熹在书院授课，系统阐释儒家经典学说。绍熙五年（1194），朱熹再次经过玉山，应玉山邑宰司马迈邀请讲学，司马迈将讲课内容集纳为《玉山讲义》，刻录传世。得益于深厚的教育传统和文化底蕴，玉山县几十年间走出了800多位博士。　　据上饶师范学院朱子学研究所教授徐公喜考证，朱熹一生经行玉山11次，《玉山讲义》是一篇经世致用之训，在当代教育实践中仍然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对经济建设、文化建设和道德建设都有积极作用，近些年上饶加强了鹅湖书院、怀玉书院、信江书院、叠山书院及其他朱子文化遗迹的保护，很好地促进了朱子文化的传承和推广。　　而另一台大型徽剧《朱子还乡》则讲述了朱熹回婺源家乡兴办社仓、捐书讲学的故事。该剧呈现出朱子的生平思想与人格魅力，契合时代发展要求，弘扬了朱子文化。　　如何致广大而尽精微，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指引，让朱子文化“活”起来？　　南京大学教授、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周凯对江西和上饶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曾花一年时间，带着博士团队到江西的书院做深度调查，并以《打造“书院赣鄱”文化高地：以深度文旅融合激活江西书院经济新动能》为题，向江西省委、省政府提出了建议。此次会议上，他认为鹅湖书院是上饶独一无二且尚未被充分开发的“文化芯片”与“思想IP”，要策划“当代新鹅湖之会”，吸引全国顶尖的科学家、企业家、人文学者，就前沿议题（如AI伦理、乡村振兴、新能源未来）在此论道；打造沉浸式、可感知、可消费的文化生活场景，使其成为城市的文化公共空间；运用数字孪生技术，构建线上沉浸式文化空间。　　“今天，一个城市的活力在于年轻人。我们古老的城市、传统的文化一定要和年轻人紧密结合。我们要做的，不是用围墙把书院锁起来，而是用文化将整座城市‘泡’起来。要让最古老的书院，与最年轻的灵魂对话。”周凯说。　　作为朱熹的故乡，朱子文化早已如“源头活水”，渗入上饶的肌理，也内化于市民的言行。围绕“千古一辩”“文公阙里”等文化大IP，上饶大力推动书院与研学、非遗等深度融合；推出“重走朱子路·再赴鹅湖会”等一批育人品牌活动，将书院的治学之道、人文精神，转化为新时代公民道德建设的鲜活教材……值得一提的是，婺源用朱子文化命名学校、道路、桥梁、广场和公园，家家门前贴着“微家训”，亲子共读《朱子家训》成为市民阅读的常见场景。　　文化的魅力在于润泽人心、滋养生活。朱子“涵养德性”的理念已融入城市治理，成为城市底色。今年5月，上饶荣膺“全国文明城市”，婺源县同步上榜。今天，城市书房、农家书屋已抵达人们的日常生活。古代书院讲求“成风化人”，朱子亦重“教化一方”。文脉传承，需与时偕行。江西省图书馆在其官网上为鹅湖书院建立了江西书院文化专题数字资源库，信江书院的数字化建设已实现扫脸入园……　　自古乾坤惟此理，至今山水有余光。此心此理，早已融入烟火日常。八百多年过去了，廉泉清流，涓涓不息。朱子文化也如源头活水，流入大地山川，滋养着无数的人。　　□ 本报全媒体首席记者 毛江凡 全媒体记者 谢龙龙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