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我没有软糯的小名,也从没正经的大名。出生时奶奶随口喊了一声“丽丽”,就成了我的名字,这既是大人们口中的小名,也是随我一生的大名。 那时村里的娃大多是这样,名字不用费心思琢磨,田埂上瞥见啥、灶台上撞见啥,随口一喊就定了终身。有的叫狗娃,图个贱名好养活;有的叫麦穗,应着地里的收成;我这“丽丽”,许是奶奶那年春天在院子一角栽了丛野蔷薇,花开得艳丽,喊我时便取了花的灵气。喊出这声后,没人想着要再为我添个大名,上户口登记时,村里文书问奶奶我叫啥,奶奶笑呵呵地说:“丽丽。”这两个字便顺理成章落了纸。 奶奶对我从不高声。干完活,她粗粝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两下,朝着院子里疯跑的我拖着音喊:“丽丫头,回家喝米汤喽。”米汤是搪瓷碗盛着的,上面飘着几粒煮得软糯的玉米粒,金黄的,很是诱人。奶奶在一旁看着我喝,笑眯眯地:“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她从没叫过我别的称呼,在她的心里,仿佛这个名天生就应该属于我。 后来我上学了,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念到“丽丽”时,我噌地站起来,脆生生地应答。有个邻村的同班同学也叫丽丽,老师便笑着区分:“以后我就按照你们年龄大小,喊你们一个大丽丽,一个小丽丽。”我觉得很亲切——原来这名字不光属于我,还属于同长于乡村里的小丫头。放学路上,扛着锄头的大伯远远望见我,嗓门洪亮:“丽丫头放学啦?快回家,你奶奶蒸了红薯。”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大婶也会抬头打招呼:“丽丫头,过来给婶子说说,学堂里学了啥新字?”没人问过我的大名,在他们眼里,丽丽就是我,喊着顺口,听着暖心,像村里的植物一样自然亲近。 村西头的老槐树下是响起这名字最多的地方。夏天的傍晚,大人们搬着竹椅聚在树下乘凉,我和伙伴们围着树干追逐打闹,叽叽喳喳中总能传来奶奶的声音:“丽丫头,慢点跑,小心摔倒了。”“丽丫头,来喝点水”……我便放慢脚步坐回到奶奶身边,小口小口地喝起奶奶为我准备的蜂蜜水。 有一年秋天,我跟着父亲去镇上赶集,遇到了父亲的老同学。他笑着问父亲:“这是你家丫头?大名叫啥?”父亲刚要开口,我抢先说:“我叫丽丽,这就是我的大名。”父亲笑着拍了拍我的头:“对,就叫丽丽。”那个叔叔也笑了:“这名字好,干脆响亮。”那天镇上人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可我总觉得,没有比“丽丽”更顺耳的名字了。它就像村里的土坯墙、老井水,朴实又亲切,喊一声,就带着烟火气的回响。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工作。城里的人初听我叫丽丽,总会愣一下:“这是大名还是小名?”我笑着说:“既是大名也是小名,我就这一个名。”他们便会赞叹:“真特别,比一些拗口又花哨的名字好记多了。” 现在,村里的长辈们依旧亲切地喊我丽丫头。每次回家,他们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拉着我问长问短:“丽丫头,在城里过得好不好?”“丽丫头,啥时候再回来看看?”我知道,这个名字里藏着他们对我的牵挂,藏着我整个童年的记忆。它像一根线,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生我养我的村庄,连着那些爱我的人。 □ 杨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