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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青灯萝卜

日期: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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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樟树下       上一篇    下一篇

  初冬的故乡,收完了秋,万物都歇了下来。这时候,菜畦里便只剩下萝卜了。  故乡的萝卜,是青皮的,长长的一截,大半身子埋在土里,只露出青青的一小段“肩膀”在外面,顶着几簇蓬蓬的墨绿的叶子。霜打了几回,叶子便有些蔫,有些边也黄了,可地下的萝卜,却攒足了劲似的,格外的脆甜。父亲挑一个晴好的日子,扛一把小锹,去地里起萝卜。他总是先用锹小心地松了四周的土,然后用手握住萝卜的“腰身”,轻轻一提,一根浑圆的萝卜便出来了。  父亲是做萝卜灯的好手,晚饭后,亮着昏黄灯光的厨房,便是他的主场。他搬个小马扎坐下,面前摆开一溜青皮的萝卜,还有一把他用惯了的小刀。他不急,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眯着眼端详那些萝卜。烟吸完了,他才拿起一个萝卜,用刀尖轻轻旋去顶上的缨子和根须,两头削平,这萝卜便稳稳地立住了。  最见功夫的,是掏瓤。他用那小刀,在萝卜顶面的中心,细细地划一个齐整的圆圈,算是给萝卜开了“天窗”。然后,刀尖便顺着那圆口探进去,一点一点,将里面的萝卜肉旋着挖出来。这动作,要的是腕上的巧劲,父亲的手极稳,刀子在他手里,像一个活物,贴着萝卜的内壁游走,挖出的萝卜肉,也不浪费,一圈一圈,薄薄的,透亮,盛在旁边的碗里,第二天母亲会用辣椒同炒,又是一道爽口的小菜。  渐渐地,那萝卜便成了一个空心的青莹莹的罐子。他还要在壁上,用刀尖浅浅地刻画些花样。有时是几道简单的斜纹,像竹篱;有时是几瓣梅花,疏疏落落的;最讲究的,是刻上“平安”“福”一类的字。刀尖过处,并不刻透,只将那青皮划破,露出底下白嫩的肉。他说,这样点上灯,光从这些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才好看。  灯体做好了,还要做灯捻。他用母亲做活儿剩下的棉线,搓成一股,浸在菜油里半晌。然后,在萝卜灯底部,小心地穿一个小孔,将浸饱了油的棉线一头从底下穿上来,上面留一小截灯芯,下面拖着一小段,算是镇石。最后,便是往灯里注入小半盏清油了。  一切停当,他便会站起身,擦燃一根火柴,用手拢着那火苗,凑近灯捻。只一下,那灯芯便引着了,随即火光摇晃着照亮了四周。  这光,实在是动人的。它从那薄薄的、青白色的萝卜壁里透出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壁上那些刻出来的花纹,便清晰地投射在桌面上,成了流动的影画。灯焰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摇曳,像一颗微微跳动的心脏。  许多年后,我在超市里看见那些萝卜,便会想起父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做萝卜灯的样子。那青灯一盏,如故乡的眼睛,亮在记忆的深处。  □ 吴 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