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爸中风之后,喜欢清晨和傍晚驾着电动轮椅在村中小路徐行,瘦削的脸庞像村里那口老池塘一样异常平静。 这和患病之初判若两人,那天我到医院看望大爸,一见面他就拉着我的手像小孩似的号啕大哭。堂姐说,谁来看他都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我理解,大爸的哭,对他来说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一生都没向命运低头,面对突如其来的可能致瘫的病,他一时无法接受,他心里也不服——前几天都还在山里养蜂精神得很。 大爸的脾性和父亲截然不同。父亲教了一辈子书,从来都是一只脚在课堂上一只脚在稻田里,算得上种田好把式。而大爸作为纯粹的农民,却不屑于稻蔬之事,成天不着家往外跑,用现今的话来说,净想着创业挣大钱。可最终也没能发财,反而日渐困窘。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不少人对大爸既羡慕又鄙夷,但更多的是后者——羡慕是因为满世界跑,“过了好日子”。鄙夷是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却常年“好吃懒做”异想天开。 然而我从懂事起,就很敬佩大爸,觉得他虽不合群,但身上总有一种不同于其他村民的东西。我甚至想,大爸是奶奶在他三岁左右从外县领养来的,所以天生就与村里人基因不同。长大后我才明白,这种东西是人在外闯荡之后的生命阅历,它是一种眼界,也是一种不拘于时的淡然。是的,大爸从来都活在自己的理想中,不在乎外界的看法。在那个年代的世俗眼光里,农民不忠于土地、想跳出土地就是好吃懒做。但他们为改变命运寻找别的营生,少不了吃苦受罪,能说是好吃懒做?狭隘的认知和世俗的偏见,往往可以把人湮没,所幸大爸没有成为被湮没的那一个。 大爸有四个子女,家庭负担重,他自己长年在外,生活的担子基本落到大妈肩头。性格温和的大妈隐忍着一切,不隐忍又能怎样?她无法说服倔驴一样的丈夫,急了最多骂几句,毕竟丈夫也是为了这个家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想来,大爸开始外出的年代,正是改革开放之初,他成为村里最先嗅到“东风”的人。他几乎跑遍全国,贩过煤炭,办过洗煤场,搞过自行车翻新和汽车轮胎翻新;听说狗宝(长于狗胃中的异物,为传统中药材)是个好东西,又折腾着取狗宝……不过这些事都没长久。在信息不发达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大爸如何获得这些稀奇古怪的致富信息,真是一个谜。 大爸热衷于尝试各种致富之方,虽然富裕并未青睐于他。不过有两件事倒是在乡里轰动一时。20世纪80年代末,大爸筹资在集镇办起一家粉笔厂,其实就是一间作坊,但大概也算是县内唯一的粉笔厂。粉笔厂除了生产粉笔,还生产石膏动物玩具。我那时在乡上读初中,没事便到粉笔厂玩耍,看到无数五颜六色的粉笔,别提多兴奋。那个年代,可以有整支粉笔尽情地写画,是多么奢侈的事。再也用不着捡老师剩下的粉笔头涂鸦。大爸脾气躁,但口直心善,纵容着我尽情挥霍这些粉笔。我那时想,大爸终于成为有头有脸的老板,堂姐堂兄弟终于可以过上幸福的日子,我打心里感到高兴。可好景不长,粉笔和石膏玩具开始积压滞销,大爸忍痛关掉厂子,欠下一屁股债。对市场经济规律的认识和把握不准,对产品营销重视不够,是导致大爸粉笔厂倒闭的要因。对偏远山区文化不多的农民来说,这是致命的短板。 后来大爸又干了一件新奇事——在水田里种新品种橘树。也许是搞加工业经历太多失败,大爸干脆回家种果树。也不知在哪儿学的,他在广阔的水田里筑起一个个土台,栽上橘树,既不耽误种稻,又能收获橘子。按现在的话讲,就是稻田套种橘树。那年代,成规模的橘园原本惹人注目,何况种在水漾漾的稻田里,大爸因此风光多年。不过种植技术不精,销路不畅,且随着各种橘树的普及,大爸的橘园逐渐衰落,最后在耕牛哞叫声中犁平了。 都以为大爸年纪大了,这下该老实种田了。大爸却开始学养蜂,一养就是近三十年,给了他稳定的收入。从十几箱到几百箱,从村后林子到百公里外的深山密林,大爸追花逐蜜,躁脾气在与蜜蜂的耳鬓厮磨中消失了,养着养着成为县里有名的养蜂人,连省里专家都与他熟识了。蜜多也愁人,收蜜时全家上山,卖蜜时各显神通,堂弟媳妇更是从合肥专程驾车回村,把蜜运过去卖。大爸每年送我几罐新鲜蜂蜜,让远离家乡的我得到许多慰藉。 现在回村见到大爸,他看起来没了往日的矍铄,但在他身上读出了智者的安宁。一辈子倔强的大爸,轰轰烈烈许多回,一次次输给喧嚣残酷的市场,又一次次跌倒爬起追逐梦想,最终在浩瀚的山林守着蜜蜂回归平静。我想,大爸已无遗憾,没有被世俗裹挟的他,活出了真实的自我和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