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北麓的云烟缭绕在一棵茶树的新叶时,蜿蜒官圳上的鹅卵石大路牵引我步入石塘古镇内。三纵十横的巷弄,点豆一样密集二百多栋明清时代建筑,大多数有一个共同的名称:纸号。难以想象当年这块土地上语杂南北、行人熙攘的纷呈。踟蹰在说不清年份的巷弄,我寻找那纸一样的纯洁与百折不挠的回声。“品重洛阳”的手工造纸业和发达漕运成就了这个古镇的繁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这南来北往的人群里,也闪现着闽北游击队员秘密开展革命工作的矫健身影。 在这儿,商号与民居犹如官圳串起的蚌贝。高耸的王家大院三叠马头墙,以砖瓦装裱边缘,对称镶嵌雕花青石,中轴线墙头突出一块朝笏状砖瓦,一眼望去庄重典雅,这是晋商在北武夷下留痕的印记。潘家纸栈因是家祖,我知晓先人来自徽州休宁,迁到这茶竹丰茂之地定居经营,已把此乡作故乡。饶州会馆的青石墙雕豪华气派,哪怕相隔经年,阴刻的楹联未曾磨灭不忘初心的行业操守。天和号的青石拱门有罗马建筑风,镂雕着福禄寿三星报喜,中西合璧也不见有何突兀。朱氏门庭的青石浮雕一网打尽千百年来中国人的梦想和期盼。十余个南北商业会馆鳞次栉比,纸号、纸行和纸栈字号连珠。会馆大多题刻“忠孝廉节”的端庄笔墨,犹如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一串基因序列。 路标一再指向,仿佛故人的盛情。一座新四军六人雕塑屏障一样巍巍屹立东祝宗祠院内,吹响号角以冲锋的姿势,指挥前进。古老祠宇改建的“新四军第三支队第五团纪念馆”焕发新颜,鲤尾跃动,党旗招展。1931年4月27日,方志敏率领红十军挥师闽北时,攻占了位于武夷北面的铅山石塘镇,翌年四月在此成立了第九区苏维埃政府。第五次反“围剿”失利,闽北苏区转入游击战争,成立闽赣省委。1937年1月,和党中央失去联系三年的闽赣省委获悉了“西安事变”的消息和“一二·九”运动,敏锐意识到全民抗战的时刻来临,随即号召民众以各种途径抗日,团结各界人士和青年学生建立抗日救亡团体。面对国民党的残酷“清剿”,闽赣省委始终以民族利益为重。 同年10月,闽赣省委恢复了同党中央的联系。根据上级精神,闽赣边区各根据地游击队在石塘镇一带集中,等待中央指示。随后七百余人的红军游击队汇聚石塘,一面动员附近县区青年报名参军,部队扩大到一千五百余人。第二年2月这支队伍正式改编为新四军第三支队第五团。一千多名战士编为三个营和一个机炮连,团部设在石塘镇坑背的抚州会馆。整编期间,黄道、张云逸、谭震林、曾镜冰、饶守坤等革命先驱来到石塘镇开展整编和扩军工作。在饶州会馆内设立了通讯处,第三支队第五团还担负起教育培养爱国青年的重任。作为整编队伍较大的一支,第三支队第五团随后集结安徽歙县,奔赴抗日前线。石塘古镇从此如同妍妙辉光的连四纸上洇开的一朵红梅,在土地革命和抗日战争册页中令人瞩目。 石塘百姓素有家国情怀,为了给整编工作提供良好的环境,赖家纸行的东家腾出多处房间,作为整编部队的办公场地以及红军将领住所。战士们驻扎在各个大院,与民众打成一片,是百姓口中“不拿一针一线”的纪律部队,军民一家亲留下了详实的历史文献资料和口碑。 1941年“皖南事变”爆发,一千五百余名新四军将士被国民党囚禁在石塘古镇,也因之成立了集中营,“军政部第六被服厂”也被强行迁进了祝氏大宅。集中营旧址墙壁上依稀可辨当初被关押的将士留下的墨迹文字,像剑刺破时空,有青春热血的温度,更是以生命书写的斗争精神和坚定信仰。微风拂过锈迹斑斑的窗台和苔衣遍布的青石,似乎传来生长于斯的词作家姚筱舟所写歌咏:“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走在石塘镇古色古香的弄巷里,我不由发自心底慨叹,石塘的骨头里有一种洁白如纸的坚贞不屈。八十年来古镇的记忆似以朱砂印泥拓印在武夷北麓,万壑龙吟正将淬火词章译成季节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