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面对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的大结局,观众的心情是压抑且“抗拒”的。在这个盛行3倍速看剧的时代,不少观众前所未有地将视频的播放倍速调回1倍速甚至降至0.75倍速;更有甚者,迟迟不忍观看该剧的最后几集。他们说:“我们不是不能接受英雄们‘壮志未酬身先死’的结局,只是希望,与他们道别的这一刻,来得慢些,再慢一些。” 一 历史不容忘记,这是一段用生命、热血与信仰铸就的壮烈史诗。1949年,吴石、朱枫等英雄,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毅然潜伏。在白色恐怖下,他们多次冒险,向我党传递了金门战役、西南防御等绝密军情。后因叛徒出卖,英雄们于1950年初不幸被捕,最终慷慨就义。他们牺牲前送出的舟山群岛布防图,为解放舟山发挥了重要作用。英雄们的忠诚与牺牲,天地可鉴,日月同悲。 基于这段可歌可泣的史实改编的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之所以在谍战剧的序列里显得如此沉郁顿挫,正是因为它不刻意营造戏剧性的反转,不神化英雄,而是以庄重悲怆的笔触,真实回归历史现场,真切地呈现了信仰本身的重量,还原了那段暗夜里的坚持、牺牲与伟大,使“沉默的荣耀”不再沉默。 现实主义的可贵之处在于,文艺作品展现的世界或许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但应是我们需要看到的。可以说这段一直“潜伏”在岁月深处的历史,以其自身的重量,始终内在地构成了一种召唤性的叙事引力和精神资源。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正是从民族的历史记忆中,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并对其作出深切而诚挚的回应。剧中没有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只有在刀锋上“以血肉之躯来丈量信仰之路”的潜行者与前行者。 二 经由电视剧,我们回到了那一个个充满情感热度、历史厚度与人性深度的鲜活现场。 可以说,在吴石身上所展现的人性是真实且可贵的。因金门情报未能及时送出,吴石急火攻心以致晕倒;而在所谓的庆功酒会上,面对歌颂“金门大捷”的喧嚣,他内心因情报迟到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人性的光辉在至暗时刻里,显得如此孤绝,又如此明亮。作为一个隐蔽战线的工作者,他无法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妻女面前,但是为人夫为人父,他又深深地爱着她们。剧中,为缓解女儿的思乡之情,吴石特意托人从香港捎来福州鱼丸;当台湾局势恶化时,他几度计划送妻女赴港避难。剧中也多次出现吴石晚归时,妻子王碧奎坐在阶前等待的身影,吴石轻轻走近,为她披上外套,以非常具体的行动回应她的牵挂,抚慰她的不安。可以说,革命者的天职、丈夫的担当、父亲的慈爱以及朋友的信义,这几重身份的交织与碰撞,让英雄的伟大不再是不可理解、不可触摸、不可共情的抽象符号,而是具有了更为厚重、更具深度、更为温暖的人性。 剧中痛彻心扉的冲突之一,莫过于吴石在个人情感与民族大义之间的艰难抉择。其子殒命于日军轰炸,但是为了更加深入地收集情报,他决意要为“白团”担任翻译。此举不仅引来妻子王碧奎的愤怒与斥责,更让老友陈宝仓与之“割袍断义”。观剧过程中,作为“知情人”的观众,对这位忍辱负重的革命者产生了极大的同情,以至于吴石终于在那个被阴影遮住脸颊的中景镜头中,说出那句“同在异乡为异客”的接头暗语,观众瞬间就被其承载的太多无法言说的隐忍与忠诚所击中。紧接着,镜头切到陈宝仓震惊、激动、悔愧相交叠的特写镜头,而当他急切地打开大门时,一组催人泪下的镜头出现了:画面中,身着白衬衣的陈宝仓站在门内,其背影被侧光照亮,而位于过肩镜头景深处的是门外的吴石,他依然被暗影所覆盖。这“一白一黑”的强烈比照,不仅是光影的艺术,也是使命与牺牲、误解与理解的赤诚剖白。 道家有言曰:“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在中国的美学体系中,不是只有非黑即白。此刻,陈宝仓的“白”与吴石的“黑”,并非对立,而是如同太极(阴阳)中不可或缺、相互依存的两面。吴石的“黑”象征着隐忍、负重与牺牲,而陈宝仓的“白”则代表了醒悟、接纳与照亮。他们的再度握手,既是同志间的相认,也是精神上的高度共鸣,并在视觉、情感、形而上等层面实现了极富感染力的叙事高潮,同时也暗示了两位惺惺相惜甚至“心心相印”革命者的结局。 朱枫出生于浙江镇海的一个富商家庭,她温婉、机敏、坚韧,有着极好的教养,本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她毅然投身革命,孤身奔赴台湾,从一个潜伏“小白”,成长为隐蔽战线一位优秀的战士。面对外汇短缺的困境,她以非凡的魄力与智慧,用黄豆从外商手中换回了救命的盘尼西林;当藏在花生袋中的胶卷即将被查缴时,她又急中生智,成功将其夺回。在此,20世纪最为可贵的逻辑再次在这位共产党员身上得到了深刻体现——总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放弃了安逸的生活,勇敢地选择了同人民站在一起,这恐怕是那些看不清“正途”的人永远无法想清楚的。正如吴石在接受审讯时,国民党高官问他,为什么不选择国民党的“前途似锦”,而偏要“自甘堕落”,吴石的回答平静却振聋发聩,他说:“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同样,朱枫这个形象也是极其复杂而丰满的。入狱后,为了保护女儿,她强忍巨大的悲痛,压抑着自己的内心,以近乎歇斯底里的姿态拒认女儿:“阿菊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想见她。”母亲、英雄这两个形象于此形成了一种悲壮的同构关系,两者共同诠释着这个至暗时刻里,这双重牺牲所迸发的人性光辉,夺目得令人心碎。 三 该剧一经推出,就好评不断。有热爱这部剧的观众试图用“失败叙事”这样的标签,来标注该剧在谍战题材方面的“异军突起”,但显然这是一种“错爱”。因为该剧既不是叙事的失败,也不是关于“失败”的叙事。如果是关于“失败”的叙事,那就要历史地揭示出失败的必然性。某种程度上,这种解读仅仅看到了故事的表层结局,而忽略了剧情的内在逻辑,也亵渎了英雄主义的本质。英雄们的集体牺牲,正是现实主义的深刻之处,也是悲剧震撼人心之处。该剧的思想高度,恰恰在于它超越了这种局限于个人生死、一时得失的成败观和叙事窠臼,揭示出一种更具普遍性和必然性的历史逻辑,那就是得民心者终将赢得历史,英雄的肉身可以被摧残,其精神则万古长青。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剧集最终还是到了与英雄们告别的时刻,该剧主创显然怀着满心的赤诚与敬意,给予了英雄们最深情的抚慰:阳光象征性地洒进牢房,吴石尝到了妻子做的凤梨酥,朱枫在暖阳中手持红玫瑰,陈宝仓也吃到了久违的驴肉火烧。在生命的终点,这片刻的满足已然被升华为一种告别仪式。那些承载着爱与记忆的物件,构成了主创在经典现实主义框架下,一次看似“任性”却又无比深情的表达。 一定程度上,这部电视剧并没有结束,或者说剧终并不意味着历史的完结。历史深处始终回响着英雄们铿锵的遗愿:实现祖国统一。电视剧完结了,但历史会永存,而那“沉默的荣耀”则贯通或缝合了时间与空间。 该剧之所以在海峡两岸引发共鸣,正在于“统一”是永远的正道,分裂的悲剧终将被统一的伟业所终结,这是两岸同胞共同的历史情感与最深沉的人心所往。在易卜生看来,文艺作品应该“为自己并且通过自己为别人弄清那些使我们的时代和我们作为其中一员的社会感到激动的、暂时的和永恒的问题”。《沉默的荣耀》正是通过对史实的敬畏、对牺牲的铭记,以及对未来的深切冀望,让这段“潜伏”的历史终于得以在荧屏上绽放出深沉而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