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秋,三妹从网上买来冰皮粉、果蔬粉、熟糕粉、月饼馅料和月饼模具,在弟弟家的餐桌上摆开阵势,做起了月饼。调粉、揉粉、搓条、捏团、擀皮、包馅,不一会儿,一个圆滚滚的月饼团子,如金黄、饱满的小月亮呈现在三妹的掌心。三妹把它放进装好花片、抹了一层熟糕粉的月饼模具中,手指捏住提手,对着桌面,缓缓下压至底,提起模具,轻轻拉回提手,再往前一推,一个有模有样的中秋月饼就端立在眼前。 看到第一枚“中秋月亮”发射成功,一旁围观的果果、佳佳、多多、妞妞纷纷戴上手套,他们也想发射出自己的“月亮”。在孩子们眼里,这又能玩、又能吃的活计,有着无边的法力。 一代又一代的人从中秋走来,又向着中秋走去,他们谁也无法说清:到底月饼是月亮的人间替身,还是月亮是月饼的天上精魂?月与饼,团与圆,仿佛天生就该集合在这个夜晚,人也应该在这个夜晚相聚、相欢,把长久的分离缝合,用一口甜甜的月饼融化多日相思的苦涩。这个日子,嫁出去的女儿拉扯着自己的孩子纷纷回到父母的身旁,过一个叫团圆的节日。 有过节,就有送节。月饼作为中秋节的节礼,像天上的圆月,必不可少。小的时候,我们的姑姑就是如此,每次中秋节都提来一大袋月饼。那是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姑姑送来的月饼除了常见的发饼、擀酥饼,还有一种乡村极少见的龙酥饼。龙酥,皮薄如纸,每一片都浸润着引诱肠胃快速蠕动的油香,酥脆如煮粥时锅沿干焦的米汤皮,拈一片入口,不用咀嚼,它即刻化在汹涌澎湃的口水中。祖母不舍得吃,再用一张黄皮纸包起,放进她的衣柜,用衣柜锁紧龙酥饼的甜香,锁住我们喷薄的欲望,秋尽冬初,才将它拿出来犒劳我们干瘪的肚囊。 中秋将临时,我们翘首盼着姑姑的到来,又忧虑没有合适的物品回馈姑姑从城里带来的甜香。贫瘠的乡村,除了头顶一轮明月,还有什么能拿出手奉送给视我们为自己儿女的姑姑呢?我们姊妹合计多次,终是没有结果。突然一阵风吹来,风里裹着一股甜香,三妹大叫一声:桂花!对,甜甜的桂花。 随着我们一年年长大,一个个充满诗意的中秋节也渐次走进我们的内心。中秋节的名称,连同那一轮华月,也渐渐高雅起来——秋夕、祭月节、拜月节、月光诞——有了王侯世家的雍容与华贵。朋友效仿古人,年年中秋,都要搞一次雅集,七八好友聚在一起,品茗吹箫,弹琴赏月,仿佛不如此,便愧对那满月,那良夜。 写中秋的诗词,大多是怀人、伤时、伤逝之作,有清冷,有孤寂,有幽怨,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很少有我童年时感受到的甜蜜与欢乐,仿佛真应验了那位落魄文人的谶语: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 “冷露无声湿桂花”“玉蟾清冷桂花孤”……吟诵这些诗句的,不是幽人,就是骚客。在我们姊妹心里,桂花从不冷,也不孤。它是香香的,更是甜甜的。花香里带着一股甜息,能勾起人的食欲,除了栀子花,就是它了。我们把嫩黄的桂花一小朵一小朵摘下来,去除杂叶和花梗,摊在簸箕里晾上半天,一层桂花,一层白糖,腌制在洗净晾干的罐头瓶里,封好口子,送给我们的姑姑。让我们亲爱的姑姑,甜甜地来,甜甜地回。明月、月饼、桂花,真真是人间美满的良配。 一直以来都以为中秋月是一年当中最圆、最亮、最大的月亮,近日,读了竺可桢的《中秋月》,才知道一年中分外光明、特别圆大、照临长久的月亮出现的时间并非在仲秋,而是在仲冬。那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迷恋中秋月,赋予它神秘、高贵的气质,把缠绵、旖旎的情思交付给它,任由它的光华在哀怨与喜乐之间徘徊、流转? 竺可桢给出的答案是:我们的民族向来以农立国,中秋月之所以被崇拜着、留恋着,是和农民的收获有关,是它的平民气质,而不是贵族气。中秋月和旁的月望不同,从中秋到八月十八(农历)这4天,月亮上来都离黄昏不远。中秋节正值农民开始收获的时候,这时昼渐短而夜渐长,将近黄昏而有了月亮,可以帮助农民在田间多干一些活儿。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中秋节,我们姊妹回家帮母亲拣棉花。那时父亲还在,两个老人每年都要种上十多亩棉花。中秋时节,正是棉桃吐絮、棉田晒白云的时候。那天红日已经沉下了西山,我、二妹、三妹、小妹还在棉花地里手指翻飞不停地拣着。人多力量大,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不好好帮父母多干些活? 天还没有黑透,一轮明月就升了起来,辉辉煌煌,澄澈晶洁,如一盏天灯悬在我们的头顶。白日里,干燥的棉田笼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温柔如慈母,被夜露打湿的“白云”,触手冰凉,软得让人心头发颤。我们肚子饿了,喝一口水,咬一口兜里的月饼,不用抬头看天,也知道那月亮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