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人群里看到哑古去中南大学送他儿子报到入学的照片,我瞬间眼眶发热,内心生出感动。 我外甥张喜传,因小时候一场高烧,绝聪失语,从此终身聋哑,人称“哑古”。别的孩子去上学的年纪,哑古去广东打工讨生活,在建筑工地里做小工,掺砂浆、扛水泥、搬砖块……后来跟着师傅学泥工。因为听不见世界的声音,他做工静心专心,反成了手艺高超的泥水师傅,尤其是贴瓷板这种细活,手艺在全县范围内都算拔尖。光贴瓷板一项,县城人家装修常要排队等哑古的档期。 我回家乡创建和君小镇,哑古是小镇建设中泥工的“当家”之一。有一次在工地上,我走到他身后,但见他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嘴上叼着的香烟积起了长长的烟灰,烟灰突然掉到水泥砂浆里,他自微微一笑,泥刀一卷就把烟灰和到材料里了。长年劳作中,累了一整天的哑古,晚餐喜欢喝点小酒解乏,但从不喝醉。 稻盛和夫说:劳动是医治百病的良药。因为长年劳动,年届五十的哑古,身材体型还是那么的精干和英挺。 曾经,我姐(哑古的母亲)最深的忧虑就是哑古的成家问题。也是,家境清贫,还是个绝聪的哑巴,有谁愿意嫁呢?但命运待他不薄,哑古22岁时娶到了一位好妻子——哑古的妻子,幼时不幸得了小儿麻痹症,只有一条腿能走路,没法出门,就在家里操持家务,养儿育女,照顾老人,兼做裁缝为左邻右舍缝缝补补,补贴家用。哑古和他的妻子,两个残疾人结合组成家庭,自尊自强,勤劳致富,几十年积累,家境逐步殷实起来,住进了县城的联排别墅。 哑古有两女一儿。早些年大女儿考去南昌读了大学,前年二女儿以优良成绩考上了江西财经大学财务学专业,今年儿子又以县里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了中南大学药学专业。哑古和妻子都没文化,但是三个孩子,不教而正、发愤图强,愣是凭着自觉努力,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成绩一直优秀。更令我惊讶的是,从这几个孩子身上,我看到了孝悌、谨信、爱众、亲仁。 这让我常生感慨:什么是好的家教?为人父母者,自己自尊自爱、自强不息、勤劳不辍、朴实良善,可能就是对孩子的最好教育。 哑古不言,以身为教。 今年夏天,我去哑古家吃了顿饭,本意是去看看年过八旬的老姐姐,不料却看到了一幅和美的家庭生活画卷:四层的小楼,有自家的小院,种着蔬菜和三角梅,配建了洗衣池和压水井。室内一层是停车库、柴火灶、哑古妻子日常劳动的裁缝作坊和家庭会客的茶室,茶室书架上摆放着《王阳明传记》和《史记》等书籍。二层是厅堂、餐厅和厨房,厅堂正墙上供着祖宗神位。祖宗神位两边挂着一副木刻对联:祖德光辉照千秋,宗支繁衍传万代。厅堂墙上还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匾:“家和万事兴”。餐厅墙上挂着我父母亲留下的“家训十二条”,第一条是“治家第一要治懒,懒人不穷,天理难容”,第二条是“发家只有一条路:勤劳致富。子孙不走这条路,富了冇好事”。三楼四楼是卧房,家庭成员人人都有自己的独立卧室。整个家窗明几净、整洁宽敞。姐姐说,我们遇上了一个好年代! 准备午餐的时候,哑古妻子在厨房炒菜,孩子们或帮厨,或拖地,或摆碗筷,或端菜,或备酒,个个忙着自己看得见的活。吃饭的时候,奶奶和妈妈不时地吩咐孩子们给舅公(我)夹菜、添汤、倒酒、盛饭,点评孩子们的礼貌和规矩,嘱咐孩子们要感恩舅公、学习舅公啥啥的。我们客家人“桌上教子,枕边教妻”的家风民俗,跃然餐间,可谓和风细雨,润物无声。餐毕,孩子们分别去洗碗筷、整理餐厅、收拾厨房、清理垃圾等,我姐和哑古妻子则陪我聊闲天。 离开的时候,走到一层,我望着哑古妻子的裁缝作坊,想想哑古此时正在工地劳动,油然而生感叹,这许是最好的生活:男耕(工)女织、丰衣足食、老有安养、少有所学、家庭和睦、安居乐业。这一切,竟然全来自两个残疾人的奋斗与创造。 在建设和君小镇的工地上,每当看到正在做工的哑古,我内心就有一股隐隐的敬意和羡慕。也不免生出这样的感慨:现在有不少人,常常焦虑,日子过得凄惶不已,何不学学哑古的人生态度:静下来,定下来,勤劳起来,尽一生勤劳做好一门手艺,足矣! 《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而我外甥哑古,没上过学,不识字,不能言谈,却总让我感觉他是《大学》这段话的有力注解。 或许,我需要先读懂哑古,然后才能读懂《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