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吃到婺源酥月了。 酥月就是中秋饼,带有乡味的老月饼。 进入农历八月,天开始黑得早,旧时的农村晚饭也吃得特别早,趁着天没暗早点吃完,能少开灯省点电,省电就是省钱。 江南水乡的老街,穿堂风就是清风,我家前门对着一条狭小的弄堂、后门挨着小清溪,小清溪边有一棵柳树,是大伯小时候种的,如今已经万条垂下,探水而生。 天一黑,奶奶便搬了八仙桌的长板凳,和邻里或围坐在弄堂口,或聚集在小清溪边,纳凉聊天。 我就和其他小孩子在老街上、弄堂里,跳绳、捉迷藏、打纸包。 中秋的晚上,大家更是早早地围坐在一起闲话。 东家长西家短,总有聊不完的事。 穿堂风过来了,摇蒲扇的手,便可以停了,无论是峡谷吹下来的山风,还是从溪谷吹上来的河风,总是格外凉爽,抚弄着人、撩动着柳,银白月光洒在小桥流水和瓦房上,显得格外恬静。 夜晚的时间在柳条的摇摆中,左一下右一下,就嘀嗒溜走了。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懂得什么是中秋节。只是知道,中秋节有中秋月饼,在外打工的父母会在这天打个电话回来,问奶奶有没有买中秋饼啊,告诉我们,过年不远了,爸妈还有几个月就回来了。 奶奶年年都买中秋饼,过节的时候,我们家却是老街上最晚拿出来吃月饼的。 她说晚饭才吃没多久,等肚子空了些,再给我们发月饼。 过了八点半,街坊慢慢散去,蹲坐在邻居家刚看完两集电视剧的人们,一边争论着剧情,一边把自带的板凳、竹椅拿起来往回走,不一会儿,老街开始响起了上门板的声音,一块、两块、三块……直到木头门闩“嗒”的一声扣上,整条老街算是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时光。 我奶奶把前门也关上,从雕花床上方的吊篮里拿出了一包月饼,我、我表哥、我表姐被她喊到了后院。我们坐在小竹椅上,终于等到了中秋节的压轴节目——吃月饼。 我们三个小孩眼巴巴看着她打开一层层油纸,露出包裹其中的月饼,口水,已经到嘴角了。 真香啊!蜡黄的皮、黑色的馅。闻着酥皮的脆香和芝麻的焦香,我们慢慢地吃,舍不得掉落一点,吃完还要再舔舔手指。 这时候,奶奶满脸慈祥,总是提醒我们,慢慢吃,看着月亮吃,你们的爸妈这个时候也在吃月饼,跟你们一样也在看着这个月亮哩。 这句话,一讲就是十几年。 十二岁那年,我去县城上初中,便很少回乡下跟奶奶过中秋了。 吃的月饼也再没有那时候的味道。品种倒是换了不少,五仁的,蛋黄的,但再不是奶奶慢慢从吊篮里拿出月饼给我们吃的那个味儿。 去年,我三十岁,奶奶八十五了。中秋回老家过节,我问她,当年的月饼是哪儿买的,她告诉我是供销社詹师傅那儿买的。 供销社?一个富有年代感的名字。时光流转,老街新屋,斯人已去,一口老供销社月饼的乡味,却令人魂牵梦绕。 我“哦”了一声,心想,乡里的供销社商店早关多少年了,这口心心念念的月饼怕是吃不到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网一搜,老供销社的詹师傅居然四十年来还在坚持做酥月。 感谢詹师傅!我买来柴火灶烘烤的月饼,打开油纸,顿时,焦香四溢,酥香钻入鼻间。给奶奶尝一口,她惊喜地说:“就是这个味!”接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入口难忘,放下难舍,这一口酥月,让奶奶给我讲起了从前的人和事。她对我说,人的一生呀就像这酥月,一辈子下来,内里是满满的馅,但若想要成“品”,还得用火烤,被刀切,细细品,方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