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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庐山云烟觅画魂

日期: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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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近日在庐山友人家小住。一日晨起信步,行至如琴湖畔,水波澹澹,倒映着苍山绿影。浓荫深处掩映着庐山美术馆,正逢“历代名家画庐山”特展。几株虬枝盘曲的古松斜倚门前,枝叶婆娑,宛如殷勤的主人,无声邀约着过往游客。  我怀着仰慕的心情步入展厅,时光的尘埃仿佛被滤净,唯余墨香浮动。随着讲解员轻柔的声音,缓步于一幅幅长卷巨轴之间。刹那间,山不再是山,画亦非画,竟似踏入了时空的回廊,与古人先贤并肩,重履那横岭侧峰,仰望那飞瀑流泉,领略这庐岳的无限风光。  驻足荆浩的《匡庐图》前,但见峰峦如铁铸,笔力扛鼎,五代人的雄浑气势破纸而出,逼人心魄。移步沈周的《庐山高图》,苔点密布,皴染如织,那山体仿佛吸饱了林间湿气,泥土的芬芳与草木的润泽似在鼻端萦绕。最是石涛的《庐山观瀑图》令人屏息——一道飞瀑自九天垂落,轰然水声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灌耳鼓。东坡先生叹“不识庐山真面目”,此刻我方悟得,或许唯有透过这些巨匠的慧眼,方能窥见这座人文圣山深藏的魂魄。  “黄山有黄山画派,庐山可也有自己的画派?”身旁一位皖地口音的游客,仿佛将一颗疑问的石子投入这艺术的静湖。讲解员莞尔,话语如溪流般淌开:“庐山画派”虽未见古代画史有载,但庐山与中国绘画的渊源,可追溯至东晋。画史载东晋顾恺之,曾于庐山挥毫,留下《庐山会图》《雪霁望五老峰图》。此非仅绘庐山,更将山水从人物陪衬中解放,独立成章,顾氏因此被尊为山水画鼻祖。同时代,栖居东林寺的高僧宗炳,一篇《画山水序》,道尽山水“澄怀味象”“应目会心”之理,首次系统阐述了山水画的本质与功能,为中国山水画立下坚实的哲学与美学基石。顾恺之的笔,宗炳的言,在此山此水间交相辉映,共同铸就了庐山“中国山水画发祥地”的不朽丰碑。庐山以其早期的山水绘画形象,为现代“庐山画派”之名铸就了文脉之源,艺术家们在东晋山水文化中探求其肇始之功、理念之先、地域之契,在传承中国山水艺术的基因之中,赓续着千年笔墨长河构成的艺术血脉。  目光流转间,钱选的《归去来辞图》、文徵明的《桃园源问津图》、仇英的《桃源仙境图》次第映入眼帘,这些皆以陶渊明《桃花源记》等诗文为魂。这也是以庐山为创作题材的中国山水画蕴含的最独特的艺术精魂——“隐逸潇散”。陶令公,这位归隐于庐山脚下的田园诗宗,他的“桃花源”正是庐山隐逸精神的永恒象征。这精神,岂独渊明所有?它更上承老庄“道法自然”“逍遥无为”的哲思,深植于“天人合一”的东方宇宙观。谢灵运的山水清音,王维“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皆与之血脉相通。围绕庐山的中国山水画创作体现的“隐逸潇散”,非遁世消极,而是笔下流淌的悠然豁达,是墨色沉淀的悠久文脉,更是画境里那份超然物外的悠远隽永。它如庐山的云雾,看似消散无痕,实则充盈山涧,滋养着每一寸山石草木,也浸润着每一代画者的心灵,将道家的自然观照、禅宗的空灵意境与儒家的林泉高致,熔铸为一种独特的东方美学范式。  在展厅里,赣籍名家的庐山精品佳作尤为引人注目。八大山人的纸本水墨《庐山图》,以简约枯淡的笔墨、空灵冷逸的意境令人叹服。这位承先启后的画坛巨擘,以苍劲圆秀之笔、雄浑洒脱之气,将满腔哲思化入山水。他以睥睨千古的孤高风骨和净澈空明的禅机画境,将中国文人写意山水推至一新境界。傅抱石《李白庐山谣诗意图》,传神地描绘了庐山“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的雄奇瑰丽景象,充分体现出“抱石皴”的艺术魅力。陶博吾以浓墨焦点写《桃源图》,题诗“耕锄早已忘尘世,岂必桃源始避秦”,柴门疏篱、孤松矮屋间跃动着乡野稚趣,将渊明的田园咏叹化作墨痕里的生命体温。黄秋园巨幅《匡庐三叠泉》赫然在目:积墨皴染如大地胎动,万壑松风呼应王蒙之繁密;“秋园皴”勾斫的山岩层叠涌起,瀑布如银龙穿凿幽谷,北宋丘壑的雄浑气象与乡贤的虔敬之心交融共生。这位毕生蛰伏南昌的银行职员,以笔底烟云证明——艺术的真魂,不在庙堂名号,而在山水与血脉的亘古对话。  近午时分,阳光忽而刺破层云,透过展厅的窗棂,洒落在张大千的长卷《庐山图》上。这幅凝聚其毕生功力的巨制,墨彩淋漓,云气蒸腾,泼彩如梦幻交织,笔走龙蛇间气象万千,摄人心魄。讲解员语带唏嘘:“大千先生终其一生,未曾亲履庐山。”然此山早成他胸中丘壑,笔下圣境。暮年病榻,他以全部心力描绘这座“心中的圣山”,为其传奇艺术生涯,也为绵延千年、围绕庐山的中国山水画创作,留下了一个浓墨重彩、光华四射的惊叹号!山水之形,诗意之魂,神韵之妙,人文之厚——庐山,便是这般活在无数艺术赤子心中的精神圣山。  步出展厅,心绪如云海翻涌,久久难平。展厅外连接着一条弯曲幽深的长廊,廊壁上悬挂着当代画家以庐山为题材的作品。在阳光的映照下,画作焕发着新时代的光彩,清新悦目,仿佛古树的枝头绽出新芽,无声诉说着山水画艺术的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漫步花径,薄雾轻拢。不远处,便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草堂遗址。当年乐天谪居江州,于庐山筑草堂,写下《庐山草堂记》,咏叹“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溪月,冬有炉峰雪”,其亲近自然、乐天知命的襟怀,与陶渊明一脉相承,不正是文人画中那份寄情山水、物我两忘的精神底色吗?回望山径,仿佛看见傅抱石以散锋泼墨追摹太白诗境,黄秋园以千层积墨浇筑匡庐风骨,陶博吾以率意浓墨抒怀桃源心境,而八大山人则以寂笔苍墨勾勒庐山神韵。这些传承庐山精神的笔墨血脉,早已汇入这座圣山的文化年轮。回望云雾缭绕中的美术馆,恍然惊觉——整座庐山,岂非就是天地间一幅徐徐展开的立体长卷?历代画者于此留下的,岂止是纸上墨痕?更是一双观照世界的法眼,一种与自然对话的灵犀。他们的笔,教我们看山见骨,看云知变。庐山,以“世界文化景观”之誉傲立寰宇,其灵魂深处,正是这千年积淀、生生不息的“文化”。  山风忽起,松涛阵阵,如同历史深处的回响,似乎在告诉当下的人们:“庐山画派”其实已然成为现实,它在传续悠远文脉、播撒东方哲思、诠释“庐山天下悠”的漫漫长路上,其墨色,其气韵,必将愈发醇厚悠长。  湖畔的雾气愈发浓了,湿润的微粒随风飘来,沾湿了手中紧握的展览图录。纸页上的墨色,在氤氲水汽中微微晕开,恰似古画上那被时光温柔摩挲过的印迹。我轻轻合上画册,心中了然:这一场与“庐山画派”的云雾邂逅,那些穿透岁月的笔墨光影,连同这庐山的风、庐山的雾、庐山的魂,早已在心底深处,烙下了一道永不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