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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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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傅菲:想成为稻子和麦子

日期: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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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前,作家傅菲新作《深山欲雪》版权输出签约仪式在广州举行。这部散文集被希腊瓦克西康出版社引进,将翻译成希腊文,在希腊语国家出版发行,向世界读者展示江西生态文明。于此,我们特邀傅菲畅谈创作感悟——  深度认知是写作的第一位  《深山欲雪》以江河、荒野、虫鸟、物则、茶食为主题切分五辑,书写了山涧、草木、鱼鸟、山民的命运。在书中,作者耐心地观察草叶上的甲虫,探寻洎水河的源头,眺望逆流斗水的鱼,聆听即兴演唱的画眉,手植赏心悦目的木槿……万物蓬勃生长,时间过得缓慢,无用的小事里藏着巨大的安宁。  傅菲长期客居大山乡村,深入调查田野。这一次,他驻扎德兴市大茅山3年,实地探访了山林及周边村落的每一个角落。傅菲说,自己每天先是去山坞看山民种菜养鱼,与他们交谈,去山麓观察动植物,之后去探寻峡谷溪流。  事实上,他从小对大茅山的南麓和东麓比较熟悉。傅菲生长于上饶市广信区郑坊镇,离大茅山50公里。如同热衷为家乡的饶北河创作一样,傅菲在《客居深山》中就以大茅山为背景展开过叙事。“不一样的是,《深山欲雪》更加深入自然,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关注时间的变迁对自然和生命的作用。”傅菲说,20世纪80年代,大茅山周边峡谷聚集起众多居民,随着城镇化发展和对自然环境的保护,人们逐渐远离山林。人退物进,曾经不见的动植物回来了,大茅山展现出物种的多样性。带着好奇心和探索欲,傅菲钻进了这荒野山林之中。  到达自然现场,对自然万物与自我内心产生深度认知,是傅菲进行深度写作的前提。写作时,他对各种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学名和习性信手拈来。“我不依赖灵感写作,也不会虚构,在我这里认知是第一位的,必得先到达自然现场。”傅菲说,除了长期野外观察,也自学了一些生物学知识,遇到不认识的动植物就去请教专家,这成了他与自然对话的前提。  在那里,傅菲认识了大茅山的自然之美和山民的人情之美,获得了内心的丰盈感受和自然的生动形象,这构成了他叙述的底色。  自然之美能被欣赏和共情  每次进入大茅山,傅菲都会想起美国作家奥尔森的《低吟的荒野》,想起他心贴大地生灵,用土地美学概念抒写荒原。这让他如痴如醉。  傅菲说,行走山林,还有一个戴着白草帽的约翰·巴勒斯陪着他。傅菲特别喜欢这位自然文学作家,曾经进入山林都会随身带着他的书。“一百多年过去了,还是喜欢读他,读他对山川自然的热爱之情,享受山川自然的愉悦之情,即使没去过美国,也不妨碍读者读懂他。”傅菲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林中遇见约翰·巴勒斯》。  此外,傅菲还深受爱默生、梭罗、奥尔多·利奥波德、吉尔伯特·怀特等作家的影响,他们启发了傅菲从艺术美学和哲学思索上去感知自然。  梭罗等作家的自然文学作品风靡世界,一本中国的自然文学作品《深山欲雪》能否被海外读者接受?傅菲比较乐观。“西方读者可能不熟悉中国南方的自然景观,不明白那是什么树,但他只要知道这是一棵乔木就可以了,它所呈现出来的自然气质的共性和一些特质性的东西,是能被记住的。《茶食记》中腌菜熬糖等生活细节极具地域特色,能够激起西方读者对慢生活的共鸣,它呈现了人类对食物的耐心,以及食物的色泽、味感等,体现了自然美学和生活美学,是能被欣赏和共情的。”在傅菲看来,人的自然禀赋与生俱来,自然文学呼应时代需求,全球都市人对自然的渴望和追求是强烈的、一致的。  傅菲的语言风格和思考方式,受到了中国诗歌和希腊诗歌的影响。他喜欢王维、陶渊明等中国古代诗人,也喜欢扬尼斯·里索斯、奥德修斯·埃里蒂斯等希腊现代诗人,他在书中提出的“自然之物只是人类临时保管”的观点,与埃利蒂斯“疯狂的石榴树”的核心意象形成有趣的对话,是东西方生态哲学的奇妙共鸣。  在《深山欲雪》中,自然在自我修复中勃发,一些消失的物种重现。“大地是有生命的,万物是一种互动的、互生的、互融的关系,海外读者可能会有感触。”  “乡野带给我们最真实的快乐。”傅菲热爱自然,也希望让更多人爱上自然。  自然文学在于表现人和生命  大茅山留有很多生活印迹,如废弃的屋舍、破败的林场、腐烂的蜂箱、长满荒草的耕地和野路……人在离场后,把自然交还给了草、树、鸟和野兽。傅菲认为,人只是借居大地,“唯有生命的更替,让大地繁盛如初”。  人离开村庄,房屋就死了;水无鱼,河就死了。“山里随处可见生命凋零,也随处可见生命新生。我们要看到万物相互依存、相对平等,尊重自然的生命权和生存权,合理有限地利用自然,学习自然精神及其真善美。”  问道于自然,也问道于人世,这是《深山欲雪》所要表达的主题。傅菲记录山川风物,也关注当下生活。书中记录了大量山民口述史,有关山民的家族流变、日常生活、迁居史、方言、邻里关系等,傅菲还去山民家里吃饭,跟垂钓者交谈,看妇人洗衣服,请山民做向导,这里有着许多让他震撼的生命个体。  “自然文学不可能避开人纯粹地谈自然,任何书写都有作者内心景象的反映,我们在探寻荒野的时候也会遇到许多的人。2023年在绕二镇的一处峡谷中,有个村子只剩下两户居民,其中一户是浙江移民,他们的子女已经去了城市,尽管在当地生活了五六十年,但他们在融入村民的过程里,无论生活还是内心,都是很难的,显现出留恋向往故乡但又回不去的状态。大茅山周边有着大量移民家庭,子女外出,七八十岁的老人身体硬朗,在山里种红薯、养蜜蜂、采油茶、收葛粉、吃土货,他们扎根大地,与山林为伴,淳朴热烈的生命状态令我震撼。”傅菲认为,人最终会归于大地。  在傅菲看来,江西山美水美人美,自然资源丰富,生态环境优越,一些动植物独一无二,鄱阳湖、庐山等独具标识,是文学创作的“富矿”,自古以来涌现了不计其数的名篇佳作。目前,他正在写一本关于饶北河的书。这条河作为一种时空坐标符号的存在,傅菲一直在书写它沿岸的人、它的生生不息。  傅菲说,如果能化身自然之物,自己想成为稻子和麦子,这是离人类最近的草本,普通、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