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灯盏 老槐树下的磨盘还在转着 1937年的秋风刮过晋西北 破棉袄里掏出的麦粒 在瓦盆里沙沙响—— “咱八路军来了, 就不叫鬼子糟践庄户地” 王大爷的烟袋锅磕在炕沿上 火星溅在军用地图的怀抱里 那些用红蓝铅笔描出的山路 比老乡心里的坎还陡 油灯芯子挑了又挑 照见通信员磨破的鞋底 “明天穿新鞋去陈庄送情报, 鞋底得纳密点” 新媳妇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线脚里缠着月光和棉絮 窗纸外,哨兵的枪刺挑着星子 山风掠过岗哨时 总带着土炕煨熟的小米香 平型关的石头会说话 九月的山梁淬着钢 八路军的绑腿缠紧太行的骨节 机枪架在崖缝里 枪管吐出的火舌 把鬼子的膏药旗烧成破布片 炊事员老周揣着半块锅盔 爬过战壕时 子弹在头顶织成网 “营长,喝口小米汤吧” 锅沿还留着他掌心的烫痕 当冲锋号响起时 他把铁锅扣在伤员头上 自己扑向了敌人 如今,那片河滩还躺着弹壳 被雨水洗亮的石头 总在黄昏渗出铁锈味 放羊的老汉路过时会说 “看那石头缝里的草, 都是当年战士血浇的根” 青纱帐里的星群 高粱长到齐腰高时 地道口的葫芦花正开 通信员小名叫石头 钻高粱地时像只狸猫 腰间手榴弹蹭着高粱秆 沙沙响得像下小雨 “西边炮楼又增兵了” 他把情报塞进秫秸秆 露水打湿的信纸上 还有村东头大娘烙的饼渣 远处鬼子的巡逻车响了 他往泥里一滚 就成了棵带枪的高粱 现在青纱帐变成了玉米地 收割机开过的垄沟里 偶尔翻出生锈的刺刀 种地的老人捡起它 总看见 无数个钻高粱地的少年 纺车摇过的冬天 南泥湾的雪落进纺车轴 王震旅长的手和战士一样 磨着枣木纺锭 “自己动手”四个大字 被纺成棉线,织进军被里 张班长的未婚妻从老家来 看见他晒在晾绳上的补丁裤 没说话,却把带来的布鞋 悄悄塞进他背包 夜里纺车声停了 她摸出系在发髻的红头绳 给纺车轴打了个结 在博物馆的展示区里 那架纺车还在转 转过八十圈春秋 纺出的棉线早已变成 田野里抽穗的麦芒 和城市的高楼林立 百团大战的时钟 1940年的夏夜特别长 彭老总的怀表卡在晚八点 正太铁路的铁轨下 埋伏着无数双眼睛 “吹哨为号”—— 号声未落,铁轨已被扛上肩 煤矿的灯房还亮着 鬼子兵的皮鞋踏碎月光 突然,井架上汽笛长鸣 那些藏在煤堆里的战士 举着镢头冲出来时 矿灯连成一条闪电 人们走进阳泉纪念馆 老式火车头停在铁轨上 车头上的弹孔 像永远睁着的眼睛 当夕阳把影子投在地面 就成了指向胜利的时钟 老照片里的掌纹 玻璃下,那张合影已经发黄 连长站在中间 右掌缠着绷带 绷带下的伤口 曾攥着炸碉堡的导火索 左边的小号手咧着嘴笑 铜号还挂在脖子上 号嘴里卡着未吹响的冲锋号 右边的卫生员别着药箱 箱底压着给母亲的信 信纸上的泪痕 早被硝烟烤成盐粒 来看展览的孩子 总把鼻尖贴在玻璃上 “爸爸,他们的手怎么都是茧?”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手 按在照片的玻璃上 那里永远留着 一代人攥紧枪杆的温度 山冈上的刻度 每年清明,总有白发的人 往山冈上添一捧新土 土堆里埋着生锈的水壶 和磨圆的弹壳 风吹过墓碑时 野草会低低絮语—— “看那云,多像当年 咱八路军的绑腿” “听那泉,还响着 纺车摇过的春天” 而山冈的岩壁上 雨水冲刷出的沟壑 正是历史留下的刻度 每一道都写着: “不叫鬼子过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