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年年种植名叫“马兰”的西瓜。 这种瓜个大、皮厚、瓤红、籽多,我小时候一放学就往瓜地里跑,挑上一两个卖相不好的瓜,找块石头或直接往地上一砸,坐进瓜棚掰着吃。啃完后捧把水洗脸,乘着凉风,望着连绵起伏的瓜田回味着瓜的甜蜜,不知有多惬意。 最初,村里人跟着一个讲白话的广佬牯学种瓜。广佬牯住在靠祠堂右边的小屋里,有次,我同几个小伙伴拿了玩具铁皮枪指着他扣动扳机,从枪舌里冒出一道硝烟,连续发出像爆竹那样的“啪啪啪”声响。他把我们这番举动视为无礼挑衅,拾了根竹条吓唬我们,还向每个家长告状。奶奶一气之下,把我那支玩具枪扔进了池塘里。 跟着广佬牯种出的马兰瓜长势良好。盛夏时节,我家瓜地里的第一批马兰瓜熟了,每个重量约有十六七斤,最大的近三十斤,高兴得父亲摘了两箩担到圩上去卖。 我们在进圩口的榕树下拼了两只箩筐,摆起了瓜摊,边上还放一块逢喜事端菜用的长条盘子,对半切开一个瓜来招揽顾客。我拿一把扇子,时不时拍几下,赶赶苍蝇挥挥尘土。瓜摊边,早坐着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子,他们看到有人在树荫下边吃瓜边吐瓜子,便围过来扫瓜子,装进角箩里去。顾客扔掉的瓜皮,他们也争着去捡。我当然知道他们捡到瓜皮做什么用,他们的大人会来挑回去,或喂猪喂牛,或选几块洗干净切成细片,做上一道清凉可口的瓜皮菜;瓜子晒干,或留着逢年过节炒熟招待客人,或送去收购站卖点小钱。记得我读小学四五年级时,也像这几个小孩子一样捡过瓜子瓜皮,有次实在口渴还啃了几口人家啃过的瓜。 我家先后卖了两批大马兰瓜,第三批上市时,逢圩日。一大早,我穿了件白背心和紫色的确良裤子,挑了一担马兰瓜,到“社官前”树荫下去卖。 路过一个叫禾尚寺背的村庄,我买了一顶草帽戴上。一个牛伢子(肩背斗笠,手拿牛嘴笼和竹鞭条去赴圩,是牛伢子的明显特征)向我买瓜,我放下担子任他挑选。他挑了一下,问了我价钱,我回答:“六角钱一斤。”他嫌瓜小了,鼻公(鼻子)哨子一样“哼”了一声,也没还价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转身来,对我说:“五角钱一斤,称一个!” 但这个时节西瓜季落入尾声了,市面上少有瓜卖,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商品的价格是随着市场供求关系而变化的,这道理人人都懂。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反正时间还早,我对牛伢子也耸耸鼻子:“五角钱不卖!” 牛伢子走了,坐在瓜摊上,我翻看着带去的旧杂志。这时两位撑着小花伞的少女并肩款款走来,一朵像初开的桃花,一朵像奔放的荷花。“荷花”叫我挑一个瓜,对半切开来称。我随手拿一个切开,惨了!瓜瓤是半红半白的。运气不太好,切出个半生不熟的瓜!我不好意思,准备再帮她们挑西瓜,她们摆摆手,离开了。 马兰瓜不像其他水果,看颜色、拍听声音、掂估重量,这些常规手法判断不出它是否熟透。 我闹了个大红脸。 日头有点大,陆续有赶圩的亲友停下来跟我打招呼,我大方地切块西瓜给他们解渴。这天,赶圩的人有点多,我的马兰瓜随着他们,走向了四邻八乡。 (本版为AI图片。钟秋兰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