逶迤蛇行的古街,藏于葳蕤的草叶茂林之间。伴随着一爿爿木质店铺里次第的吆喝,是那种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上茶咧!有狗牯脑茶、菊花茶、甜茶、擂茶……随你挑,任你选!嗦一嗦,赛神仙。”“问下客人呦,点啥浸坛?酸甜的、香辣的,样样有,保好恰……”一张张被茶香熏红的脸庞,便宛如对面阁楼伸展出的三角梅,欣欣然绽放。 这里,就是草林,是遂川的一座古镇,远近闻名的红色圩场所在地。 草林人,以嗦茶为生活美学。他们把热情与淳朴、好客与善良、勤劳与乐观、坚毅与睿智、顽强与韧性,把对天地之敬、生命之爱、万物之情,皆浸泡于醇香四溢的清茶里。只需嗦一口,五脏六腑便分外舒畅。 在草林,随便觅一家去嗦茶,都能体验一份独属于这里的浪漫。 “为啥草林人喊喝茶为嗦茶呢?”一进门,我就问老板。 老板是一个中年汉子,姓谢,客家人。面善,爱笑,长得魁梧,风风火火像只豹子,于是茶客们给他取了个绰号:豹子谢。 豹子谢笑答:“这是一种客家口语,因为茶水得趁热喝,又怕烫嘴,只能慢吮,跟抿酒一样,发出‘嗦嗦’的声音。” “那,就是品呗。”我说。 豹子谢点点头,指着柜台上摆满的陶坛、玻璃瓶,问我要点啥果子。果子,指的是佐茶小吃。豆饼,是常见的一种。先用适量的水将糯米粉调成糊状,掺进少量黄豆与适当的盐,放在铁勺上摊平,然后放进热油锅内,待到豆饼离锅浮起,用夹子把它翻动,炸成金黄色,便可捞起,搁在镬头内的铁丝网上。还有杨梅干,将鲜杨梅摊在篾垫上曝晒,早晒夜收,然后盛在笼里蒸,撒上白糖拌均匀,再晒上数日即可食用。当然,要说有生活情调与美学趣味的,还有草林人把南瓜花、辣椒干、苦瓜花、红薯片、丝瓜干等做成的油炸果子。听其名,如沐春风;观其形,小巧玲珑;察其色,清雅柔美;闻其香,心旷神怡。 在草林,浸坛,是嗦茶的主角。 浸坛,又叫酸浸、酸坛。酸是魂魄,其他味道均为配角。制作时,先把土陶小坛洗净倒置并沥干,然后将晒干水分的生姜、蒜子、荞头、辣椒、萝卜、竹笋、刀豆、洋姜、菜梗等农家时新菜蔬,分类装进坛中,放点炒热的食盐,加入凉白开和陈年糯米酒,适量加些红糖或白糖,密封一个月或数月就可食用。 我点了一壶菊花茶,还外加了荞头、辣椒、萝卜、刀豆这四样浸坛。妻第一次尝浸坛辣椒,有些性急,猛咬一口,汁液迅疾迸出。“咋有一股淡淡的酒味?”面对妻的提问,豹子谢一脸歉意:“哦,对不住——忘了提醒,辣椒的肚子里,可装满了酒哩。” 不会喝酒的妻随即倒出辣椒肚中的酒液,光吃辣椒皮。 我来了兴致,从碟里捏起一枚辣椒细细端详,灯光下,腌辣椒看起来脆嫩剔透。我小心翼翼地轻咬一口,先是感知辣味绵密丝滑,直冲鼻腔;继而辣椒肚里渗出一缕甜酸酒香,在唇齿间漫漶,层层叠叠叩击味蕾……配上山野之气与烟火交织缠绕的菊花茶,冷热甜辣顿时在舌尖炸开,额头也沁出微汗。 豹子谢是实在人,每碟果子或浸坛,他只售两元左右。茶水一次性计算费用,添加热水则分文不取。一家子来嗦茶,二十来块钱就能嗦个尽兴,比起泡一次城里茶馆,不知要便宜多少。 不知不觉中,来豹子谢茶馆嗦茶的人愈来愈多。茶叙之话题,也是五花八门。 “到了冬天,山风刺骨。为了御寒,农民工们喝姜茶,吃辣椒浸坛,真的好劲道!” 听到这句话,我在想,修建砂子岭机场时,农民工吃辣椒浸坛,吃出的是众志成城的团结;当下茶客品辣椒浸坛,品出的却是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幸福。 茶叙中,有一位还谈到,遂川自古崇文重教,明朝末年,郭维经父女发明了世界上最早的原木材积表龙泉码。还有位茶客提起北京蝴蝶效应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既非海归,也非一二线城市高知家庭培育的学霸,而是从遂川走出去的90后优秀小镇“做题家”。 “这里的历史这里的浸坛,都好给力,难怪出这么多有志向的青年!”几个从广东过来旅游的茶客,纷纷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