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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江西日报

大姑的米糍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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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樟树下       上一篇    下一篇

  赣南人喜欢做米糍吃米糍。  在我家,大姑年年会从老溪村的下湖田担个小箩筐,将刚做好的米糍送到我奶奶家。有时不用箩筐,直接就用一根木棍,将一个装满米糍的编织袋搭在后肩上过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七月半又要到了。一年一年,大姑从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女子,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  米糍有甜的,也有咸的。有时还会有七层糕的样式。我不挑食,但我喜欢甜的。大姑从小被送到别人家收养,从她有些怯怯生的神态里,便可发觉她曾并不自在的生活。但在城里的弟弟妹妹面前,大姑很健谈,细细声声,说村里的事,聊自己婆家的事。大姑是我奶奶改嫁前生的长女,我奶奶在前头丈夫去世后嫁给了我爷爷。母女虽然分离,终有割舍不断的骨肉亲情,因此大姑与后来出生的八个弟妹感情都很深厚。  那时的老溪村藏得很深——要进村,得沿梅江河岸边的一条国道,再经过河东村拐进两座山丘间的一道峡谷。峡谷弯曲,两边树木遮天蔽日,走在其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与山林的鸟叫声。据说早年在峡谷,常有歹人“打短棍”(抢劫),行人都不敢独自进来。老溪村的瓜果特别甜,尤其是西瓜。后来老溪村变成了现在的新农村,我常去走动。  我还记得,从前我的表哥们会从老溪村挑着柴到东门市场去卖,有时也会直接挑到老街来。  兄弟俩挑着百斤重的担子从东门的木桥上稳步走来,早晨的太阳还刚刚升起,阳光洒在桥面上,也洒在他们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奶奶的家就是他们落脚的地方。每一次放下担子,表哥们都会到水缸里舀一瓢水,咕噜咕噜痛饮,满嘴甜滋滋的。午饭用的是粗瓷大碗,满满的白米饭堆得像尖尖的山垛,这个时候,灶洞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灶台上升起的油烟也格外好闻,饭菜虽然简单,表哥们却吃得喷喷香。  在我们赣南,七月半据说是逝去的亲人回家的日子。同时,七月也是出新谷吃新米的时节。奶奶过世后,五叔的家便成了大姑的娘家。年岁渐长,大姑与我奶奶愈来愈像,发髻、衣衫、脸型、眼眶、颧骨……几乎像一个模子出来的。那些年的七月,大姑仍给我们送米糍。遇上五叔五婶不在家,大姑便坐在巷子里的石墩上默默地等。有时五叔五婶回来,她已经等了很久。见面后,大姑就说几句话,或者站一会儿,进到弟弟家看一看,便赶回老溪村去。  那条巷子里满是我的记忆。我二姑的大女儿——我表姐就是从这里出嫁的。几十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幸福的日子——阳光明媚柔和,所有人在忙碌中都喜气洋洋。我爷爷也笑眯眯的,慈祥地看着身边每一个人。唢呐响起,当接亲的队伍走出巷子,渐行远去,爷爷却在一片道喜声中红了眼眶。  时光就像一个快马加鞭的行者,仿佛一晃就已一辈子。后来爷爷走了,长相秀气的表姐夫与漂亮的表姐,刚过花甲之年也意外地走完了他们的人生。在前年,大姑也走了。  七月半近在眼前,我再次想起爷爷奶奶姑姑表姐,想起那些逝去的亲人。  人生,就像一场宴席,说散就散了。  现在,老街拆了,那条巷子也没了。我无法洞悉这拆除的街道和巷子,是否依然挤满了往来的亲人。这些年,不知他们能否找到回家的路。  如果还能与你们相见,我会告诉你们,路虽然改变了,但村庄还在,家人还在。我会告诉你,大姑,我想念你做的米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