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新波 这些时日，女儿养的蚕陆续吐丝成茧，历经四次蜕皮成为五龄幼虫，蚕虫体内积累的蛋白质和糖分经过复杂的化学反应，吐为一根根莹亮的细丝，织成茧而居其间。我年少时有过养蚕的经历，一直好奇白胖的小蚕是如何在茧中变成飞蛾，从而脱离桑叶的束缚振翅飞往一碧如洗的浩宇。 后来读到《庄子》，发现书中有种生物和蚕的蜕变很是相似。庄子笔下，有种名为鲲的大鱼，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它在物竞天择的大海中，藏于海洋潮汐，胜于生死角逐，待得深蓄厚养和光同尘后，在合适之机怒击大浪腾跃而起，转瞬间化为大鹏鸟，背负青天乘风而去，扶摇飞往南冥天池。大鹏成为超然脱俗与逍遥自由的象征，所喻示的也是从大海转向天空这一视域的超越，进而实现与天地精神的往来，其意象之宏大雄奇深深影响了中国文人。 说来惭愧，对庄子的印象最早源于小学语文老师，当语文老师讲到《坐井观天》提及老庄时，我连忙和同桌说语文老师肯定和庄子很熟，不然怎么喊得这么亲切，到后来我才知道老庄指的是道家学派的老子和庄子。我们往往因为一首诗、一个故事而记住一个人、一本书，在我三十余年的生活中，《庄子》常常相伴左右。 司马迁在《史记》中对庄子着墨不多，他将老子、庄子、申不害与韩非子放在一起讲述，仅用两百多字记录了庄子的生平。庄子是战国时期宋国蒙人，名周，和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代。庄子学富五车，无所不窥，内核思想还是脱胎于老子，这也是为何庄子被列入道家学派当中，与老子、列子并称为道家三圣的原因。庄子一生在政治上并没有太大的建树，只当过漆园吏这样的小官，究其原因，通过《史记》可知一二。楚威王听说庄子具备大才，便派遣使者带着厚禄去招揽他为宰相，可庄子却以一头牲口就算喂养得再好还是会被用于祭祀为由回绝了使者，他“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 庄子生活得并不滋润，在辞去漆园吏后以编织草鞋为生，他生活拮据，在《庄子·外篇》中可一窥。庄子拜见魏王时，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大布，上面打满了补丁，在走上朝堂时不巧鞋带又断了，于是赶紧系好。到后来实在生活不下去了，庄子便去找监河侯借粮食，监河侯说等发了工资再借给他，庄子听完忿然作色，便以“远水解不了近渴”来讽刺监河侯的吝啬。 在战乱频发的先秦时期，食以果腹非常不易。庄子穷且傲，他不像孔子一般广收门徒，也不像孟子一般大力向君王推广自己的治世之道，故而也多了一个“漆园傲吏”的外号，他更愿意的是“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当现实与超然的矛盾在一个人身上具现，就会迸发出充沛的艺术张力，庄子这种远慕高举的胸怀成为中国文人进而求士、退而舔舐的追求。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自诩为庄周笔下的大鹏，欲扶摇直上在庙堂中建功立业，到了花甲之年仍积极奔走，这种出仕的渴望贯穿了他的一生，但是站在仕途的角度上来说他是失败的；李白又不愿摧眉折腰事权贵，让贵妃捧砚、力士脱靴，他的诗作更是肆意汪洋，豪气跌宕，正是兼具了儒家的入世和道家的出世思想，在理想与现实间极度拉扯下李白重现了庄子超脱浪漫的精神世界，站在文学的角度上来说李白自然是成功的。 在庄子这里，李白、陶渊明、唐伯虎、八大山人等众多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都获得了救赎和自由。 在生死面前，庄子的态度亦是独特的，他认为生死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应当以自然、超然的态度去面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认为生命和死亡是同时存在也是能相互转化的，生命的结束就是死亡的开始，而死亡的结束也孕育着新的生命。这种观念打破了人们对生死的固有认知，将死亡看作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启示我们更加深刻地理解生命和死亡的本质。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在《庄子》中，我们看到无用的参天大树，看到在泥沼中嬉戏的小猪，看到在蜗牛角上厮杀争利的触庞之国……在这些隐喻中我们能看到自身的影子，在庄子眼中，无物我之分，人与物、物与物之间都可以毫无限制地进行精神交流，齐物养生的视野下跳出自我成见的篱笆，顺应大道，合于天然，这便是庄子其人寓言重言卮言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