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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四部曲
【意】埃莱娜·费兰特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
□ 周 颖 2023年的阅读最大心得,是意识到不能把时间均分给每本书。于是慢慢重读了一些同频的书,“那不勒斯四部曲”是其中之一。 小说书写了互为隐秘镜子的莱农和莉拉60年的友谊,又传递着“友谊”词义之外的深邃、晦涩人性。但这没有造成阅读门槛,读者能轻易在此间投射自身——在不独是友谊的情感经验里,或多或少地,我们曾是莱农,或曾是莉拉。 很难说清作者更偏爱谁。她把自己的笔名“埃莱娜”慷慨赠予莱农,让她依凭学习和写作禀赋逃离了让人筋疲力尽的家乡,前往比萨、都灵甚至巴黎,并借莉拉的话赞美莱农是“我的天才女友”。另一方面,她赋予留下的莉拉近乎神性的强大能量:莉拉8岁会写小说,辍学后13岁设计出美丽的鞋子,16岁发现丈夫背弃承诺后坚定地拥抱爱情,娴熟运营鞋店和肉食店,在全家的咒骂里毅然抛弃富太太的优渥生活,去香肠厂做女工,参加工人运动,代表工会和资本家谈判,自学计算机,建立自己的计算机公司……她诱人而危险,强悍而孱弱,像猛禽一样眯着眼睛,像石雕一样坚定不移地面对痛苦,对想要的东西充满激情,尽己所能地对抗现实。仿佛世界若是一个流动的变量,她就是这个动荡世界里唯一的常数。 作者讲故事的方式颇具吸引力。在小说第一部开篇,她以倒叙的方式写“六十多年来,我一直叫她莉拉”;在第三部开头,她写“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在一家图书馆里,那个戴着厚眼镜的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讽刺的语气谈论我,还有我的书”。读者被这样清澈、坦诚的语言拽进了她构建的文学世界,看她尖锐地把主人公之间不堪的嫉妒和真挚的依偎摊开来。她引用《浮士德》的句子说:“人类最容易气馁,他们很快就会进入永恒的睡眠。因此我很乐意给他们找个同伴,充当魔鬼的角色,刺激他们。”莉拉和莱农灵魂相近却如此不同,经由这段贯穿一生、互为“魔鬼同伴”的友谊,小说折射出那不勒斯城区微妙的权力结构、政治纷争和错综纠葛的人物关系,勾勒出一部恢弘而率真的意大利史诗。 我从未去过那不勒斯,读完小说,我脑中刻下了一幅坐标清晰的那不勒斯地图。我看见十几岁的鞋匠、泥瓦匠、门房家的孩子,第一次走进富人区的模样——他们在托莱多站下车,窘迫地穿过基亚亚街、非兰杰里街、千人军街、阿米迪欧广场、切拉马雷大楼,感受人们落在他们身上又反感地很快移开的目光,他们觉得自己很丑。我看见19岁的莱农高昂着头颅和那不勒斯告别,她穿过加里波第大街、法院路、但丁广场,又坐车去了伍美罗、斯卡拉蒂街和桑塔雷拉,和每个装扮精致的学生的母亲喝一杯咖啡…… 优秀的作者既能把人物糅进地理,也能纵深地开掘出人物成长背后蕴含的深厚社会原因。如果说,她此前的作品《被遗弃的日子》专注于开掘婚姻危机中的女性内心,那么,到了“那不勒斯四部曲”中,她还拥有了更广阔的写作意识和驾驭更深刻题材的能力。一方面,金钱和资本被掰碎了,以一件件物品的方式具象呈现,可信可感。拥有黑手党背景的索拉拉家族的财富,是整夜燃放的烟花、城区第一台电视机、敞篷车,是奶酪、面条和钻戒,是蔓努埃拉手里那本一掏出来半个城区都要抖一抖的高利贷账本;卡拉奇家族的财富,是大浴缸、电冰箱、家用电话和4.5万里拉的鞋子店,是无法见人的资本原始积累;与之相对应的,是以门房家为代表的城区的大多数:家庭收入无法为女儿支付一套二手旧课本,母亲暴怒殴打孩子时,会小心避开买不起第二副的眼镜。另一方面,揭示了社会阶层固化造成的伤害。在小说第二部《新名字的故事》里,聪慧的17岁主人公——新婚的莉拉和分手的莱农,跳脱出青春少女的视野,关注到老城区里更普遍的“母亲们”。她们不过比自己大十多二十岁,变形的躯体却越来越像老公或儿子的,她们神色焦躁、双眼凹陷、脚踝浮肿……“母亲们”失去了女性特征,咬紧牙关,依靠劳动无法果腹,大多依附丈夫,靠借高利贷卑微经营着家庭。木匠佩卢索是这个城区最早觉醒的革命者之一,被永久地关进了监狱。革命的火把经由他的儿子帕斯莱卡、水果商贩的儿子恩佐们的手,渐渐聚拢、燃烧,最终分崩离析。长大的莱农见证了帕斯莱卡的流离失所、娜迪雅的背叛战友、弗朗科·马里的挣扎离去……“并不是我们的城区病了,并非只有那不勒斯是这样”,历史上演着它自身诡异和阴暗的部分。 有趣的是,小说还表现出对书写和语言的不信任。这种质疑,是莱农对自己出身和学识的不认同,也是作者面对生命意义追问、动荡艰难时局的自我审视,更是意大利面对思想纷繁的多元主义时的举棋不定。 这里有那不勒斯历史的褶皱和艰难变革中疼痛的内在肌理,这是埃莱娜·费兰特泼墨102万字建构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