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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里有一条鱼》
赵本夫 著
天津出版传媒集团
百花文艺出版社 |
□ 谢龙龙 在奔腾的黄河边上，一片浩浩荡荡的绿色林海傲然挺立于黄河故道及沿岸流域，守护着华北平原。历史上黄河无数次决口改道，变成盐碱遍地寸草不生的荒漠。为防风固沙，1979年，国家推动“三北”防护林工程建设，才有了今天的“绿色长城”。千百年来生活于黄河沿岸的人们，是否也做过这样的尝试？付出过怎样的抗争和牺牲？赵本夫的长篇小说《荒漠里有一条鱼》就描绘了这样一场波澜壮阔的民族寓言。 清咸丰五年（1855），黄河决口改道。小说以这一年为开端，讲述了一百多年间，黄河故道荒漠上的鱼王庄几代人在贫困屈辱中顽强求生、种树，艰苦奋斗，终将荒漠变为绿洲的故事。这一年，黄河决堤，渔夫老八家破人亡，流浪多年后重返荒漠，试图重建家园。偶遇失散长子大船和其他流亡者，在耕种时发现和解救了在泥泞中挣扎多年的鲤鱼王，并建立了鱼王庙和鱼王庄。晚清时，凤城的大药商梅云游在撒哈拉大沙漠遇险归来后发现了荒漠和鱼王庄，被鱼王庄人顽强的生命力所震撼。梅云游不惜散尽家财，带领鱼王庄人植树造林，构想了荒原的美好未来。梅云游之子梅三洞收养的弃婴老扁继承了种树事业，在老扁的带领下，鱼王庄人边乞讨边种树，历经磨难，终于实现了建设美好家园的神圣理想。 作者构建了“鱼王庄”这一游离于文明的地理空间，全书具有苍凉雄浑的史诗气质和传奇色彩，兼具寓言与现实，蕴含野性与神性。在叙事手法上，小说没有按照时间顺序线性叙述，而是采用影视作品中蒙太奇的手法，打破时空顺序，多条主线并行，让人物故事相互穿插、彼此铺垫，呈现不同时空下的情节发展和历史变迁。老八、梅云游、老扁是书中三个建设家园的重要代表人物，鱼王、城堡、树木则是书中的三个寓言，构筑起鱼王庄人的精神信仰，这些人物和寓言共同塑造了该书的主题：毁灭与重建、繁衍和生存。 鱼王是繁殖的象征。鲤鱼在民间被视为祥瑞之物，具有超强的繁殖能力。最早老八的爷爷两次见过鲤鱼王，这是一件大吉祥的事。此后这个家族人丁兴旺，老八生下了21个孩子。黄河决口死里逃生的老八，崇尚鱼王的神迹和生命力，修建了鱼王庙、鱼王庄。往后，鱼王庙求子灵验的荒诞离奇及鱼王庄人庆祝外出乞讨的女人怀孕归来，这两件看似违背伦理的事体现出鱼王庄人对生命和繁殖的渴望。在不断有人饿死冻死的过程中，鱼王庄人口不降反增，栽树后继有人。 城堡是家园的隐喻。生性不羁的梅云游，挣下万贯家财，游历世界。死里逃生后，他激发了前所未有的生命意识，感悟到生命的高贵，被鱼王庄及荒原村民顽强的生命力感动，并允诺他们建设家园。他在荒原建立起一座宏伟壮观的西式城堡，在城堡附近给在撒哈拉沙漠死去的两位同伴筑了坟。梅云游一辈子像一匹狂奔的野马，而城堡就是他心中的拴马桩，是他的精神家园。很多年以后，每当老扁的种树事业难以坚持下去时，他就会注视着城堡，把心收回来，这是他心中的圣殿。后来，日军侵华，城堡被日军占据，家园沦陷。 栽树是生存的希望。梅云游是第一个带领鱼王庄人种树的人，他痛恨赌博却用全部家业和岁月去赌栽树必然成功。起初鱼王庄人对此怀疑、嘲讽、抗拒，但是梅云游去世后，栽树中止，他们却像丢了魂。后来老扁接手栽树事业，乞讨为生的鱼王庄人每年腊月都一定赶回来，大年初一开始栽一春天树，而后外出乞讨。哪怕回来时奄奄一息也要栽树，死了就地深埋化为肥料，在上面栽一棵树，鱼王庄看不到一座坟茔。用生命换取生命，用生命养育生命，这是他们的生存哲学，是生命意识的觉醒和升华。日军入侵，鱼王庄的30多万棵树被侵略者砍伐一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政府把植树造林、改造荒滩作为重点工作，老扁联合荒原上的一百单三村在七八年里造了几十万亩林。但随着大炼钢铁到来，县里决定砍伐树林，在省里中止这场卷入数万人的砍树和护林运动后，此事才迎来转机。鱼王庄人在一次次毁灭和打击中，依然选择栽树，栽树是鱼王庄存在的、不可动摇的信仰和希望。 生存和栽树贯穿小说始终，超越了鱼王庄的道德伦理和叙事逻辑，它像愚公移山一样荒诞和离奇，但却有着同样的精神内核，显示出作者对自然的敬畏、生命的珍重和乡土的眷恋。老八救出鲤鱼王说：“这一汪浊水，维系着一个苦难、神秘而倔强的灵魂。”这又何尝不是关于鱼王庄、关于民族的隐喻？小说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是人、是动物，他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在困境中阐释生存的深邃意蕴。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多么正确的真理，人是卑鄙的。谁要是为此把人叫作卑鄙的东西，那么他也是卑鄙的。”在老扁身上，丑恶与光芒并存，他无耻无助但又悲壮。为了栽树和护林，他提一根鞭子像驱赶牲口一样赶着人栽树。大家痛恨他、咒骂他，但也服从他、尊崇他。他和他的村民，在蓄积活下去和抗争的力量，尽管活得卑鄙。当然，小说不是在歌颂苦难，是梅云游、老扁及鱼王庄人以巨大的勇气和毅力主动选择了苦难、克服了苦难，完成了救赎和新生，它揭示了苦难背后蕴含的坚韧强悍的原始生命伟力，彰显了中华儿女守护和建设家园的奋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