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霞
侍奉母亲吃过晚饭洗过澡，便扶她进卧室躺下，这才稍稍缓了口气。这次母亲摔坏腿骨，着实把我吓着了，紧张了好一阵子，身心疲惫。夜色降临，却无睡意，轻轻掩上门，出去走走。出了弄堂，见有人在压马路，我舒展身子跟着，向南，向南……
隐约间，但闻嘈嘈切切人语响，锣鼓丝竹错杂弹，远眺：红砖碧瓦庭院楼阁，向着旷野的边际绵延，寻摸着那曲音找了过去……转眼，已走到了生祠堂，民间敬称岳王庙。
岳王庙里古木参天，小径通幽，一殿一轩，镌刻着南宋抗金名将岳武穆的忠勇故事。此时，我被洪亮的鼓乐声牵引着——果然，紧走几步豁然开朗：好多人啊！
一拨拨的人群围聚在月光下，有唱歌跳舞的，有打拳舞剑的，好不热闹。我瞄准了那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圈儿，一头扎了进去。天啊，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两个穿着戏服唱戏的人。
“表弟呀，你拿了这包干点心，一路之上要当心，点心虽轻情意重，内藏愚姐一片心……”
“小弟知道了。”
是锡剧《珍珠塔》的经典名段《赠塔》。不说那吴侬软语的江南锡腔有多招人恋，单表那闺阁花旦陈翠娥的行头：宽水袖、飘逸的粉蓝长裙，迈着小碎步的样子，就让人移不开眼了，人群里有和我一样乐见锡剧的，个个眼神痴醉，沉浸在一弦一板的旋律里。
“好啊，唱得好啊……”待一曲罢了，人群爆发出一片叫好声，花旦微笑着红了脸，美得很。我细瞧她的模样，想：如果她戴冠穿帔贴红妆，又是个什么样的景儿——她一头秀发束成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天鹅颈，脚蹬白色皮凉鞋，让人挪不开眼。
明天，她还来吗？真想上前问一问：又是拜谁学的曲子？
早几年，镇上有锡剧班，老一辈人多能哼唱几段——我笃定，是她祖上传教给她的。
想着走着，又来到思岳桥旁，音响开得足，鼓点重重锤击着大地，一拨跳舞的人特亮堂：齐刷刷穿着红T恤白裤子，夜色里，那耀眼的中国红啊，照亮了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忽见一人匆匆来，她放下装手机、水杯的小篮子，站进队伍里舞起来。此时，月色朦胧人影绰绰，可我一眼就认出她就是那个陪读妈妈。
有一回，我听见窗根下传来“刷刷”的声音，母亲说，是那个烧饭阿姨，勤快人。
我见她在扫地，往前，扫到南墙根，往后，扫到北墙根，麻利得很。便有了好感，隔着纱窗迎着那一双清亮的目光搭话儿，才知，她陪同上高中的孩子，租住此地，日常在一家超市帮工烧饭。
今晚见她，却是红衣白裤活力四射的舞者，怕是认错了人，可那熟悉的眉眼、勤快的身姿又告诉我：就是她。
举眼看，舞动的人群里，还有不少是陪读妈妈吧，抑或是白天辛勤工作，晚上来跳跳舞唱唱歌，享受生活快乐的人们。
欣欣然，怕惊扰了起舞的人群，我悄悄转身往回走。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一片香橼树叶翩翩飞落，仿佛轻语：让我们放缓忙碌的脚步，趁着年轻，尽情地唱吧，唱出生活的花，让思岳路上的风，把歌声送过长江去；尽情地舞吧，让岳武穆的鼓槌，在黑油油土地上，舞出三餐四季的粮食和瓜果，我们如苏醒的河流，欢快地奔着歌声去，平凡的人间烟火里便又有了薰衣草的芳香、六弦琴的悠扬。
我的故乡啊，这是一个多么美丽迷人的夜晚！
夜深了，我的脚步轻快起来，不觉间已走到弄堂，轻轻推开门，听见母亲安稳而又均匀的呼吸，她已经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