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伯明
农历八月初四清晨，妻子来来跟我商议：今天是拔豆的最佳时机。一是昨夜刚下过雨，泥土虚湿豆好拔；二是天气预报显示，最近几天都是晴好天气，今天把豆拔上来晒一晒，明后天刚好全部收齐；三是常听我跟宝宝们说要接近大自然，闻闻泥土的芬芳，今天她就给我个机会，不要成天坐在空调间里，权当拔豆锻炼锻炼身体，接接地气。
从上世纪70年代末离开农村以后，近五十年来，我从没下过地做过农活。祖上留下来的几处自留地，来来从不让我染指，并经常调侃我：“我是乡下人，你是城里人。”
来来只是说跟我协商，并没有强求，但我觉得好像不能拒绝。见我允诺，来来马上为我准备了手套、脚套、防晒衣、遮阳帽、钎钩和小锹。
我“全副武装”地来到地头，刚拔了三五株，就对来来说的“昨夜下过雨，今天好拔豆”产生严重怀疑。每一根豆秆都像焊在铁板里一样，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咬着牙，把身体拉成弓，把屁股撅到天，反复用力，总算拔出一株。
10分钟后，汗水湿透我的衣背，泥巴沾满裤腿，只感觉手掌火辣辣的疼。拉低手套一看，两掌被勒出了红红的印痕，右手指根处隆起了两个豆大的水泡。
虽说已经到了仲秋时节，但八九点钟，仍然骄阳似火。我躬身窝在潮湿的豆地里，上晒下蒸，瞬间累到怀疑人生。实在拔不动了，便一屁股坐在路牙上，找来手机问豆包：上古时期的仲秋气温到底高不高？豆包的答案令我哑口无言：上古时期植物茂盛，水系不通，年平均气温比现在还要高2~3度！
咱们的远祖先辈们，在刀耕火种的原始农耕时代，是怎么经得住酷暑严寒的？千万年来，我们的一代代先人，其实一直都如我今天拔豆一样，躬耕在这块热土上，春不能避风尘，夏不能避暑热，秋不能避阴雨，冬不能避寒冻，勤苦劳作，靠人与自然的顽强抗争才延续了千万年的华夏农耕文明。一边拔豆，我一边想起了陶潜的“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想起了孔明的“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想起了曹植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想起了苏轼的“蓑衣芒鞋垦东坡”……
不知不觉，豆子已拔了将近一半，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极度的疲劳让身体几乎麻木，只剩下机械的肢体重复，躬身、哈腰、下蹲、两手抓根、向上用力、敲打拍土、顺势摊晒、周而复始。
南北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认识的不认识的都驻足评价。本村本埭的乡邻认出我在拔豆，先是惊讶，后是关心，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城里人居然下乡拔豆？有的说当心手拔伤了抓不了牌握不了笔！有的说，你这么金贵的手拔的豆子，至少要卖20块钱一斤。
最为搞笑的是一位老哥，操着泰兴口音：“收小抹（麦）、黄偷（豆）、油菜籽儿”，开着个电动小三轮车，轮到我跟前一脚踩住刹车对我说：“一看恁（你）就不是拔豆的料！你的皮肤不是我们的麦肤色，你拔豆的样式更滑稽，屁股撅得朝天，鼻子贴到地面，看着都笑煞个人！”
他跳下车躬身下地为我做演示：拔豆抓手要准，抓得太高会拔半截豆，抓得太低身体会很吃力，最好的部位是根部向上一拳左右，既撸不掉豆荚，又能将豆秸连根拔起。不得不说，泰兴大哥确是一把干农活的好手，快人快语，为人真诚厚道。按照他教的方法，果然省工省力。
拔豆至今已半月有余，仍感腰酸手疼。忽然想起我这双手也是抓笔的手，总得写下点什么，便顺手涂鸦，权当生活日志。行文至此，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再过若干年，还有谁能来拔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