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晨钰
夏末的茄子长得最好,菜园子里的紫茄子挂在枝叶间,油亮饱满。每到这个时节,外婆总会挎着竹篮,走进自家的小菜园。我总爱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蹲在菜畦边,伸手去摸紫莹莹的茄皮。
“外婆,这个大,摘这个!”我伸手指向最肥大的一只茄子。
外婆伸手轻轻拍掉菜叶上的露水,笑着拍一下我的手背:“傻丫头,不要最大的,要不老不嫩的,炸出来才好吃。”说罢,她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紫茄子,放进竹篮带回家。回家的同时,灶上的铁锅已经咕嘟咕嘟熬起了粯子粥,元麦磨成的粯子粉撒进沸水,不停搅动,慢慢熬出浅褐的色泽,淡淡的麦香悄悄漫开。
沾着露水的茄子被清水反复冲洗,深紫色的外皮泛着温润的光泽。外婆坐在小院的竹凳上,手里捏着菜刀,把茄子切成两片相连的夹子。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身旁,托着腮帮子呆呆看着,时不时伸手想去碰案板上的茄夹。
“手别碰刀刃,往旁边挪挪。”外婆侧过头叮嘱我,刀锋起落,厚薄拿捏得刚刚好,切得太薄容易炸干,太厚又不容易入味。
调面糊是做茄饼最关键的一步。外婆取来普通的面粉,打上两颗鸡蛋,加少许盐,一点点兑入清水,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面糊要稠稀适中,提起筷子能够缓缓垂下,挂出薄薄一层。肉馅是提前调好的,剁碎的猪肉拌上葱花、姜末,撒上一点盐和生抽,顺着方向搅打上劲。我凑到碗边使劲嗅嗅:“外婆,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到?”
外婆被我馋得发笑:“急什么,粯子粥还在灶上煨着,等茄饼炸好,粥也凉得正好。”
铁锅架在煤炉上,一边是熬得浓稠顺滑的粯子粥,另一边倒入半锅菜籽油,火苗舔着锅底,油慢慢升温。外婆捏着茄饼的边角,在面糊里滚上一圈,让茄夹周身均匀裹上面糊,顺着锅边轻轻滑进热油里。“滋啦——”一阵热烈的声响腾起,油花翻滚,白雾裹着香气瞬间漫满整个小院。茄子与面糊在热油中慢慢蜕变,洁白的面糊一点点变成诱人的金黄色。外婆手持长竹筷,时不时翻动锅里的茄饼。我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金黄,馋得直咽口水。
“离远些,油会溅到手上烫着。”外婆一边翻动茄饼,一边往我这边瞥。我不情愿地往后退两步,却依旧不肯离开灶台半步。
刚出锅的茄饼,沥去多余的油,放在竹筛上晾凉。灶上的粯子粥早已熄火,盛进粗瓷大碗,浅褐色,带着元麦独有的清甘,放至不烫口刚刚好。金黄的外壳鼓鼓囊囊,我哪里耐得住等待,伸手就去抓,指尖被烫得来回倒手,“嘶哈嘶哈”地吸气,却舍不得把茄饼丢下。
外婆连忙伸手拍开我的手,又怕打疼我,力道轻轻的:“看你急的!刚出锅这么烫,没人跟你抢。”嘴上责备,手上却已经撕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
晚饭就在小院的石桌上,一碗粯子粥,一盘金灿灿的茄饼。咬下茄饼,“咔嚓”一声脆响,外层酥香,内里的茄子吸饱了油香,软嫩清甜,中间的肉馅鲜而不腻。吃上几口油润的茄饼,再舀一大口粯子粥滑入喉咙,醇厚的麦香刚好消解油炸的腻感,一咸一淡,搭配得恰到好处。我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外婆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眼角的皱纹都弯起来:“慢些吃,筐里还有,粥锅里也管够。”
后来我长大上城读书,在不少饭馆也吃过茄饼,也自己煮过粯子粥。摆盘精致,用料讲究,可总吃不出记忆里的滋味。我也试着自己动手复刻,买上好的茄子、新鲜的肉馅,元麦粯子也是特意从老家带上城来的,面糊、火候样样注意,炸出来的茄饼外观不差,粥也熬得浓稠,可入口总少了一点什么。我才懂得,那缺失的,是小院里慢悠悠的时光,是外婆唠唠叨叨的叮嘱,是她倾注在食物里的疼爱。每当想起,唇齿之间,仿佛依旧留存着那份温热酥脆,提醒我那些被好好爱着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