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蟋蟀从听鸣到相斗起源于唐朝天宝年间。有了虫斗就有了草堂。书上正规叫法:斗蟋蟀那个专用打架的木、竹盒子叫斗栅、斗格,民间口语叫斗盆、斗场。南宋贾似道在家里斗蟋蟀的屋子叫半闲堂,他在半闲堂终日赏玩斗蟀,还写成《促织经》,这是全世界第一部系统讲蟋蟀的书。后世有些玩虫的雅集场所,文人会叫“草堂”,是后世雅称。斗虫草场原本叫斗栅,靖江、江阴、无锡一带方言听上去像“场、草”,所以口语听成“斗草场”“上草场”。
儿时,听祖父讲故事。他说,他曾去过城门洞里草场看斗蟀。观者不计其数,被挡在围栏外面,伸长颈脖,眺望斗盆。不见斗虫,只听见蟋蟀打斗鸣叫声,和撩虫引斗者通报的两虫相斗的战况。结果,胜者,拿走赢到的钱,带着爱将,昂首挺胸,摇着手掌,和粉丝一一告别。败者,赔了夫人又折兵,带着败将灰头土脸地走出草场。后来赌博性质的斗虫被废止,但民间赏虫、听秋鸣的民俗保留下来。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靖江养虫大户屈指可数,布市里的“马家军”、团结路的“陆家军”,西厢老街的“薛家军”。每到秋天就作好聚斗的准备。从捉虫、相虫、养虫、逗虫、配虫等,按历代传下来的规矩操作,一丝不苟,半点马虎不得。养得好的蟋蟀,日日清亮鸣叫,身架硬朗,精神抖擞。待虫儿身强体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便开始预约聚斗。一般观者不多,蟋蟀喜静善斗、固守家园,珍爱母虫(三尾子蟋蟀)。一旦洞穴被占,母虫被抢,雄虫便吹胡须瞪眼,怒发冲冠,必将与对方决一死战,玩命搏斗这是蟋蟀的天性。与争狮王如出一辙。所以偶遇好虫,喜忧参半。虫儿在斗盆里趴伏在盆底,稍有一丝风吹草动,虫儿警觉性极高,在盆底快速转圈,不知何时会弹跳冲出盆外。人多呼出的气体也多,肯定会惊动即将交战的将军,斗场最忌讳把斗盆围得水泄不通。
60年代初,一年秋天,马家军和薛家军预约好某天早上开战,双方各出十只蟋蟀。我出了一只虫儿,算是与薛家军合伙出征。马家军草堂设在布市里,坐东朝西,门前一条小河,绿色的河水带着浮萍向北慢慢流动,古铜色的水衬托了草堂的大门,古色古香。马老板端着紫砂茶壶在草堂(客厅)里坐着,厢房里近百盆的蟋蟀罐叠加在桌椅上,每个盆盖写上虫儿的大名,如,紫大头、金杯鸡、黑胡蜂、蓝背项、蜈蚣探、白麻头、黄麻头、青大头……
双方商定,按传统的斗法运作。每次双方各出一虫,称重配对。如举重比赛,运动员分60、65、70公斤级等。虫与虫体量相当方可对局。为公正起见,由第三方用蟋蟀草毛撩拨引斗。第一回合,两只虫儿133点对132点。斗盆铺了一层防滑的草纸。通过引斗,双方胡须一经触碰,就不停地摆动,张开两牙,跃跃欲试,向前探路,一旦牙须接触,瞬间战事爆发。两只虫儿迎面冲扑,铁牙紧紧咬合,头对头、身贴身,大腿支撑直立身体,用力较劲,比腿力、比耐力,力气大的,会直接将对方掀翻在地。撩拨引斗者随时报出战斗动态,如,一夹,一甩,一滚,一咬,一踢。经过三回合苦斗,133点虫儿被掀翻,仰面朝天,艰难翻身,后退逃窜,不敢再战,闭口趴伏盆底不动,败者一方用网罩捉走。此时,132点虫儿胜者昂首挺立、振翅长鸣,在斗盆里继续寻找败者。薛家军初战告捷,我心里暗暗高兴。
接下来两个回合,薛家军又赢得了胜利,小薛开始喜形于色。此时,60多岁的马老板坐不住了,亲自到厢房里挑选将才。他在虫界小有名气,深耕数十年,阅读蟋蟀无数。很快调换七盆虫儿放到草堂。斗前还有一个常规,双方要辨别虫儿,身上有何特征,以免胜负决定后捉错蟋蟀。借此机会,我光顾了马老板的虫儿房,按照我父亲说的经验进行对照。只只头色光亮、背宽身厚、翅膀紧实、纹路清晰、腿粗肉白,双尾挺直、干净利落,都是上等好虫。果然不出所料,小薛7只虫儿全部败北。我的虫儿更糟,只一个回合大败而逃,跳出盆外,钻进砖堆。最终结果:三比七。马家军大获全胜。
那次以后,马家斗虫草堂我再也没有去过。过了许久,随着旧城改造,布市里旧貌换新颜。斗虫草堂没了踪影。但马老板念道的蟋蟀“五德”还记得:鸣不失时为信,遇敌必斗为勇,伤重不降为忠,败则不鸣为耻,寒则归守为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