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波
曾听前辈说,不必远赴周庄看水乡,旧日靖江,便是活生生的江南水镇。这话虽有些夸张,但靖江水乡本色毋庸置疑。如今常说:“靖江是大江怀抱里的翠玉,被长江浪花轻轻托起。”
我八九岁时,靖江城很小。南北一条胜利街,东西一条骥江路,再加东方红广场,也就是如今骥江路与人民路相交的十字街。骑自行车半小时,就能逛遍全城。可那时城里的河道,比街道更多、更宽、更长。
很早以前,布市里有条河直通南城河。骥江路边河岸有家副食小店,琳琅满目的零食,至今常常入梦。那时南城河又叫团河,宽度和现在横港相近,河面船只往来不绝。小关庙桥下有码头,放学后我们总守在那里等“牵羊”。如今旁人听来费解,其实很简单:饭店买了活羊,用船运到码头,再赶去店里。我们把赶羊当成乐事,争先恐后上前帮忙。从码头到满江红饭店,每人牵一只,跑得快的还能再来一次。没有任何报酬,大家却乐此不疲。羊少孩子多,没能牵到的,常常委屈大哭。
体育场在东郊,四周全是农田,老横港贴着南侧静静流过。学校春秋运动会都在这里举办,那两天便是我们的节日。几个伙伴躲在河岸土堆里尽情玩耍,直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回家。
我的幼儿园、小学和初中大部分时光,都在城北小学度过。记忆里校园十分秀美:校舍整齐,绿树成荫,一条小河呈“之”字蜿蜒穿过校园,隔开校内外,也分开了幼儿园和小学部。河水清澈,附近居民用来淘米洗菜,盛夏还有不少人下河游泳。
说起游泳,就不能不提东城河。当年河道刚疏浚完毕,水清不深,是绝佳的天然泳池。一放暑假,这里便是我们孩童的天堂。整日泡在水里,累了上岸,顺手摘几根菜瓜、黄瓜解渴,回想起来满是趣味。
玉带河,是儿时必不可少的去处。如此雅致的名字,旧时全城独此一条。当年它不在城区,地处靖北三队。我住得很近,时常前去玩耍。夏日最为惬意,河边成片桑树挂满桑葚,引得我们垂涎。爬上树大吃一顿,嘴角、双手、衣衫全被染成紫色。水边芦苇蒲草丛生,入夜蛙声一片。我们带着手电和鱼叉沿河寻找,灯光照准青蛙,一叉便能收获。如今想来,这般举动不妥,当年不懂生态保护,在此致歉。河里翘鼻子鲹鱼很多,浮在水面贪吃又笨拙。挂上苍蝇作饵,很快就能钓上不少。
如今农业农村局大楼一带,当年是人武部农场。场内小河北接玉带河,南通城北小学的河道,景致十分丰富。河面长满菱角,我们把澡盆当船下河采摘,边采边吃。唯独怕澡盆翻倒,河里常有水蛇,我们从不敢在此游泳。河里还有甲鱼,捕捉要靠长竹竿、长线和缝衣针,以猪肝作饵久等,小孩子根本没有这份耐心。
渔婆港位于偏僻的西郊,对岸就是广阔的农田,有次和对岸孩子起了冲突,追到港边便停下。那边不是我们熟悉的地方,不敢轻易越过。谁能想到,昔日荒僻的渔婆港,如今成了城区骨干河道,渔婆路也成了景观大道。
新建路、幸福路名字很新,早年大多是河道。新建路骥江路至烈帝庙街一段,原本叫作靖北二队河,幸福路的一段原本是东城河。两条河当年都在城郊,无人预料日后会成为这般繁华,满是烟火气的城市打卡地。
北城河河面宽阔。河边城北新村,那时称作居民点,近百户人家日常用水全靠这条河。如今平房早已换成楼房。
十圩港、横港、真武河,在童年记忆里很模糊。一来离城区太远,二来没有亲友住在附近,我生性安分,很少外出。只是年年听闻有人溺水,让我对大河心生敬畏。后来因工作走近它们,才深知河道与城市休戚相关,可惜旧日风貌早已不在。
城区旧日河道,终究难以尽数写完。当年河网密布,年幼的我也未曾走遍各处。当年(2000年左右)曾统计过,老城区(不含滨江新城区)大概有河道百余条段。足以想见当年水乡盛景。
江水依旧奔流,带走了旧岁的倒影,也带走了我童年的喧闹。如今再走在骥江路上,脚下踩着的,不知是当年哪一条河的故道。
这片聚沙而成的土地,稳稳地托住了千年光阴。而我这些散乱的记忆,便如同岸边残留的沙砾,在潮水退去后,悄然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