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红波
九月,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棂,在书桌上印下斑驳的光影。我打开一本珍藏多年的旧书,泛黄的扉页上,蓝墨水字迹清隽有力:“赠学生——最是书香能致远”。是冯玉成老师的字迹,像极了他这个人,如玉般温润,却带着能穿过岁月的光亮。
冯老师是我中学时的语文老师。彼时他刚从扬州师范毕业,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文气中透着一股帅气,我们一群小女生总爱在背后偷偷议论他。虽是第一届教课,他的课堂却鲜活有趣,各种典故信手拈来,黑板上的粉笔字潇洒飘逸。我们全班都迷上了他的语文课,我还当上了他的语文课代表,每次去办公室收发本子时,连走路都带着风。
最难忘的是他讲《岳阳楼记》那节课。他先带我们逐段诵读,在抑扬顿挫间梳理景与情的脉络,拆解字句背后的风云故事。讲到动情处,他闭目吟诵起来:起初声音带着一丝凉润质感,当诵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微颤的尾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我们的心湖,我们听得如痴如醉。最后他念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声音里的温度忽然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忧思,那是隔着岁月依然滚烫的、范仲淹心系天下的赤诚。冯老师不会生硬地讲解古诗词,那些曾经隐晦难解的字句,就这样顺着他的声音自然流淌,在我们年少的心底扎根。
冯老师批改作文,从不用“优”“劣”等级定论,只在好词好句下划红色的波浪线。每次作文本发下后,我总是满怀期待寻找那些红色的水浪。当划住的句子在课堂上被当成范句念时,那从心底漫上来的自豪,能让我开心好几天。可这些红色的水浪不仅是赞许的勋章,更是推着我向前的力量。
有一次写命题作文,我堆砌了许多华丽辞藻还沾沾自喜,没想到翻开本子时,好多句子旁,都打着醒目的问号,我一下子怔住了,脑袋嗡嗡作响。那节语文课,我的目光不敢直视老师,更不敢举手回答问题。课后冯老师把我叫进办公室,他指尖顺着那些红线慢慢点过,语调温和却充满力量:“文字像衣裳,合身比华贵更重要,好文章要贴着真情写啊。”那些话落在我发烫的耳尖,一记,就是30多年。
步入社会后,为生活工作奔波,我曾几度搁置练笔。唯有冯老师赠送的这本书,一直放在书柜的醒目位置。我们以书信往来,此时他已调往另一所学校任教。得知我依旧有阅读的习惯,他在信中欣慰寄语:“社会是个大染缸,你还有这份清纯,是难能可贵的,继续保持!”在那个车马信都很慢的年代,冯老师的鼓励,成了我青葱岁月的一束光,照亮我懵懂的文字梦想。
五年前的秋夜,我们在骥江路的德城广场相逢,我带了一套如皋作家张奎高老师签名的《李渔大传》回赠予他。夜晚城市闪烁的霓虹灯光连成一片,我们并肩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拖在地上,如同两条各自奔流许久,终于交汇的河流。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当年的同学,如师亦如友。得知我闲下来又开始练笔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嘴角漾开笑意:“用心写,我相信你。”望着他期许的目光,恍惚间,又看见多年前办公室窗边,他指点我作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