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记者 叶冬梅 顾檑
9月1日,秋学期第一天,越江幼儿园一间教室内,一名孩子躲在角落,用力拍打着感统球,不时发出尖叫。融合教育专业指导教师、市特殊教育学校教师刘露走上前去,按住孩子肩膀轻声安抚,孩子渐渐平息,抬眼望向她,目光交织着戒备与一丝好奇。
这个孩子是在普通幼儿园随班就读的特需儿童。
我市2025年被确定为特殊教育保障机制国家试点单位,融合教育起步不迟,已建成覆盖全市乡镇街道的29个融合教育资源中心,硬件体系基本成型。但奔走在普通幼儿园、中小学一线的刘露反复感慨:“对融合教育,我们还是说得太少,教得太少了。”
“不能说”的困局,让融合教育只能“悄悄的”
15年前,刘露从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孤独症儿童教育与康复专业毕业,进了靖江市特殊教育学校。这些年,她陪着孤独症孩子在大雨里奔跑,追着爱跑教室的孩子从一楼到二楼……
“我们学校的服务对象是孤独症、多动症、唐氏综合征等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刘露说,“实施融合教育,就是要让有特殊需要的孩子都能在家门口就近、就便接受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让他们能和普校的孩子在同一片蓝天下幸福成长。”
早在2023年8月,由市教育局主办的“融合教育教师专业能力提升专题培训课”上,越江幼儿园的一位老师找到特校教师,语气里全是疲惫。她说,班里有一对双胞胎,没有秩序感,随地打滚、把异物塞进鼻孔、破坏教室环境。负责的老师每天精神紧绷,白天被两个孩子折腾得精疲力竭,晚上熬夜修复被破坏的环境布置。
“我当时有段时间很抑郁,一想到上班面对这两个孩子就烦躁。”那位老师说。她拍下视频发给领导,领导只能安慰、只能同情,却给不出办法。
刘露在一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当场分享了一些特校行为矫正的案例和小技巧。
那位老师听完说:“要是你们能来看看这两个孩子,帮我想想办法就好了。”
这一句话,刘露记了很久。
后来她复盘时才意识到:普通学校的老师不缺爱心,缺的是特殊教育的专业技能,不是不想帮那些特需孩子,而是不知道怎么帮。
更难的,是特需孩子家长那一关。
资料显示,靖江目前有29个融合教育资源中心,覆盖全市所有乡镇街道,覆盖全学段。持证融合教育资源教师29人,在普校随班就读的特需学生约173人。
但刘露觉得,特需孩子的人数并“不严谨”。
“报上来的人数和我们实际了解到的人数不相符。”她说,“能报上来的,是家长已经认可了或者有医生诊断、有残疾证的。但那些没有诊断、家长又不肯承认的特需孩子呢?”
他们在哪里?他们在普通班级里,坐在角落,老师不知道怎么教,同学不知道怎么相处,家长不愿意面对。
“更多的家长不能接受给孩子‘贴标签’。”刘露说,“他们不愿意孩子头上有‘特殊’两个字。他们也许能看到孩子和同龄人的差异,但接受不了‘残疾’这个字眼。”
不承认、不鉴定——特需孩子就留在普通班级里,随班就读变成了“随班就坐”,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老师管不了,同学不理睬,有可能一坐就是六年。
等到这些孩子进入初中,行为问题越来越严重,认知差距越来越大,最终迫于不得已还是回到特校。但孩子的黄金干预期,已经错过了。
“走出去,说出去”,虽难亦要突围
但刘露不想等了。
这种“等不了”的感觉,不是突然来的。
这些年,她观察总结过6岁唐氏综合征孩子尿裤子的原因,然后年复一年地教孩子正确如厕;青春期的自闭症孩子情绪一上来,就在教室里嘶吼嚎叫。刘露就带他去操场跑步,跑着跑着,后来孩子慢慢知道,跑步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刘露比谁都清楚,这些孩子等不起。
2014年,靖江特校尝试学前融合教育,利用真武幼儿园与特校共处一园的条件,让特需幼儿和普通孩子一起生活、一起学习。这个尝试坚持了近10年。
2023年,真武幼儿园因生源骤减停招,靖江特校又与孤山中心幼儿园结成融合教育联盟,特需幼儿定期走进孤山幼儿园融合,刘露和同事们定期巡回指导。
“我们要主动走进普通教育机构,主动讲解融合教育,而不是等着别人来找。你不能藏着掖着。”刘露说,“你越藏,大家越不了解。你不说,家长永远觉得‘上特校’是一件丢人的事,普通学校的老师永远不知道怎么面对特殊孩子。”
在市教育局、市特校的支持下,刘露开始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跑。
2025年10月,越江幼儿园与靖江特校结对,成为第一个联盟单位。刘露和同事们定期入园,手把手教老师怎么给孩子做评估、怎么写行为记录表、怎么制定个别化教育方案。不是讲大道理,是进班示范,是蹲在孩子面前说话,是告诉班主任:这个时刻你不需要多说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会安静下来。
“刚开始,普校老师对我们是比较排斥的。”刘露坦言,“他们说,来了有什么用?走个形式而已,这种特需孩子谁有本事教啊!”
那就一点点教。
从怎么识别特需儿童,到怎么在集体活动中给予个别关注,从怎么跟家长沟通——不是“你孩子有问题”,而是“我们一起看看怎么帮孩子”,到怎么用数据代替情绪,让家长看到孩子的真实状态。
2026年6月24日,“联动护融,精准赋能——靖江市学前融合教育现场会”在越江幼儿园报告厅召开。
“以前老师对这样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办。”越江幼儿园园长李晨晨说,“经过刘露老师两个学期的送教,现在最直接的效果,就说上学期那对双胞胎,老师不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了,一个能安静坐下来参与集体活动,另一个偶尔闹情绪,老师也能很快安抚住,班里其他孩子的家长也没有再提意见。”
从“排斥”到“接纳”,中间只隔了一个“有人教”。
“还是说得太少了”,仍有多重考题待解答
今年秋学期开学前一周,靖江市融合教育教师专业能力提升专题培训会召开。台下坐着的,是全市29所普通学校(含幼儿园、小学、初中)的融合教育资源教师,以及市特殊教育指导中心的全体巡回指导教师,约100人。
台上讲的是怎么识别特需儿童、怎么制定个别化教育方案。台下呢?有人举起手机拍PPT,有人听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自己班上的某个孩子。
培训间歇,崇文幼儿园刘梦凡老师拉住刘露:“我们园有个孩子,上课总往桌子底下钻,我以前觉得他就是调皮。今天听你讲,是不是感官寻求?”
马桥中心小学顾海峰老师也凑过来:“我们班那个,一写作业就撕本子,我批评了半学期,今天才知道可能是精细动作跟不上,他急,我也急。”
两天下来,类似的对话刘露不知道听了多少。有老师跟她说,以前遇到这类孩子,第一反应是“调皮”“不听话”“家长不管”,现在才知道,那些问题行为背后,可能藏着孩子说不出口的需求。还有老师第一次弄明白,特殊孩子进普通班级,不是“放进来坐着”就行,课堂怎么调、家长怎么沟通,每一件都是需要学的手艺。
“以前觉得融合教育就是‘把孩子放进来’,”新桥城实验学校刘静波老师说,“现在才知道,放进来只是第一步。后面怎么接住他,才是真功夫。”
“最终我们能让孩子怎么样?”刘露反问,“我不说他们能为社会做多少贡献,但他们能够自己吃饭、穿衣、上厕所,不拖累别人。这都是我们一步一步想往前推进的事。”
这就是刘露一个小小的目标。
一个学校一个学校跑,一个老师一个老师教,一句话一句话说。
培训会上,南京市特殊教育学院李艳博士打了个比方:靖江特校的老师走进普通学校,特校就不再只是一间接收重度特殊儿童的教室,它正在变成一个“融合教育资源中枢”,把专业能力辐射出去,让更多普通学校接得住那些孩子。
“我想从我做起,影响我身边的人,一群人来做这个事情。让所有老师都能为特需孩子的成长打一把伞。”采访结束时,刘露站在越江幼儿园的融合资源教室里,她说这里还缺很多东西,能够开展特需教育的教师人数也不够,很多学校的融合教室建起来了,但还没真正用起来。
“所以,你觉得还不够?”记者问她。
她笑了,摇摇头。“还是说得太少了。想做这件事的人,还不多。”她顿了顿,“我想做特需孩子的代言人。他们不会表达,不会申诉,但我能看见。”
“沉默,不是我选择这份职业的初衷。”
刘露不仅要做,还要说;不仅自己说,还要教会更多人一起说。她说,只要有一个孩子没有错过黄金干预期,只要有一个老师面对特殊孩子时不再手足无措,这件事就值得继续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