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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悲伤和绝望中的光芒

日期:09-0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6版:显华楼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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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实说我对外国作家的名字很不敏感,除了大学里必看的经典著作,我很少能记住外国作家的名字。就是看了震撼人心的《追风筝的人》后,我也没能记住作者卡勒德·胡塞尼,直到再看《群山回唱》,我才有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援疆期间,没有琐事缠身,就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我发疯似的四处找书看,在一张办公桌上,我无意间看到了《群山回唱》。紫色的烟岚中,一个男子肩上掮着一个孩子,右手还拉着一个孩子,向着远处连绵不断的群山走去。玫瑰色的天空中,飞舞着紫色的羽毛,紫色一直是我喜欢的颜色,紫色的羽毛中有一片黄色的羽毛突兀而醒目。然而真正打动我的还是扉页上的两行黑体字“因贫穷和战争铸成的六十年悲欢离合。父子兄妹、表亲继母,他们如何去爱,如何被伤害,如何相互背叛与彼此牺牲。”

  与书的主人素昧平生,这本书却让一向内向少言的我先开了口,借回来便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1952年,阿富汗贫穷的村庄沙德巴格里,10岁的男孩阿卜杜拉和3岁的妹妹帕丽经历了一场可能永生难以挽回的骨肉分离。他们的妈妈在生帕丽的时候死于大出血,父亲萨布尔是个卖苦力的老实人,勉强支撑着艰难度日。他无力拉扯两个年幼的孩子,又给孩子们娶了个继母帕尔瓦娜。帕尔瓦娜的哥哥纳比在喀布尔一户富裕人家做厨子兼司机,女主人妮拉一直无法生育。纳比舅舅从中牵线,帕丽被卖给了妮拉,开始了新的生活。此后就是一连串的战争,苏联人来了,战争爆发了;苏联人走了,军阀们来了;军阀们走了,塔利班来了;塔利班走了,美国人来了。国破家亡,主人公被迫流散国外……在动荡不安的生活中,阿卜杜拉从来没有停止对妹妹的思念。

  文中的阿卜杜拉是我最难忘的人。自小丧母的他非但没有沮丧沉沦,反而格外懂事,小小年纪就担负起照应妹妹的重任。夜里一听到妹妹的哭声就摸黑儿走过去,抱着她颠上颠下,给她换脏尿布,给她洗澡,像母亲一样无微不至。他甚至学着妈妈对自己的样子,在临睡前给妹妹唱摇篮曲:

  我瞅见伤心的小仙女,

  待在纸树影子下。

  我知道伤心的小仙女,

  晚风把她吹走了。

  帕丽喜欢收集羽毛,阿卜杜拉甚至用自己的鞋为她换回了一支孔雀翎,走回来的时候,“脚后跟已经豁开,地上一步一个血印子。蒺藜和小石子钻进了他的脚底板。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钻心的痛。”在帕丽走后的一个冬天,孤独悲伤的阿卜杜拉发现了一片小小的黄色羽毛,虽然贫穷的风已经把小仙女般的妹妹吹走了。哥哥还是捡回了羽毛,刨出埋进坑里的帕丽的百宝箱——收集各种羽毛的铁皮茶叶盒,把黄羽毛丢进盒中。“总有一天。他想。他希望。”

  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因中风而失智的阿卜杜拉已经不认识帕丽了。当妹妹帕丽试图和他相认时,他却暴跳如雷,让她滚,说她是小偷。

  在看到阿卜杜拉的女儿无意间翻出来的一个包裹,以及包裹上的一封信时,我又一次热泪盈眶。那封信是用波斯语这样写的:“他们告诉我,我必然要走入水中,很快就将沉没。出发之前,我把它留在岸上,给你。我恳求你找到它,妹妹,所以你一定会知道,在我沉入水中时,心中想什么。”包裹里是个旧的铁皮茶叶盒,“盒盖上的图案已经褪了色,那是个大胡子印度人,身穿长长的红色束腰外衣,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好像在献祭。茶杯里冒出的热气几乎看不见了,束腰外衣上的红颜色也大部分褪成了粉色。我打开锁扣,掀起盖子,发现盒子里充满了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羽毛。短而密实的绿羽;几支姜黄色的毛,有着长长的黑色羽干;一支桃色羽毛,也许出自野鸭,泛出少许浅紫;几支棕羽,羽瓣内缘长着黑色的斑点;还有一支绿色的孔雀翎,顶端有只大眼睛。”女儿问姑姑帕丽这是什么意思,姑姑帕丽“下巴颤抖着,拿起一片羽毛,轻轻蹭着自己的手腕,盯着它,好像在希望它活起来,飞起来”,她知道这羽毛意味着哥哥想着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着她,记得她。

  书中每个章节内部都有一片翩飞的羽毛,请允许我叫它思念。这思念的羽毛就是阿卜杜拉多年来走出悲伤和绝望的光芒。感人至深的亲情又何尝不是我们走出悲伤和绝望的光芒呢?

  2019年我援疆归来,适逢母亲猝然离世,一度让我痛不欲生,我的心整日浸泡在思念的泪泉里,夜夜泪湿枕巾。家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谁也无法止住我的悲伤。一日好不容易入梦,又看到了母亲,她像生前那样看着我,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走的。”猝然惊醒,依然身处茫茫暗夜,另一个世界的母亲一定感受到了我的悲伤,可她不希望这样。

  父母走了,我没了来时路,再也无法和他们分享世界上好吃的东西,分享我的日常点滴,他们留下的生活印记也会越来越淡,但他们留下的爱和温暖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照亮我的生活,而我对他们的思念也在三餐四季里穿梭往来。我把它们都写进文字,在清明的坟头付之一炬,青烟袅袅,纸灰像羽毛一样飘起,那是对被晚风吹走的仙女一年一度的深情吟唱。(朱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