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去长江文化中心散步,碰巧赶上荷花市集。中庭的灯刚亮,暖黄的光打在荷叶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叶脉嘀嗒往下落。
书法摊前,戴眼镜的师傅正低头写字,扇面透着墨香。穿碎花裙的阿姨等了半天,跟旁边的大爷念叨:“我孙女放暑假回来,给她带一把。”大爷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声来:“清风徐来……”顿了顿说,“这四个字好。”阿姨抿嘴笑了笑,低头把扇子小心折好,放进袋子里。
老汁鸡的摊子排着长队。摊主一刀下去,骨头缝里就流出汁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旁的小伙子直接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竖起大拇指。阿姨一边切鸡一边说:“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木桌上搭了个露天屏幕,正在播放苏超球赛。几个年轻小伙子搬了两箱啤酒,一大袋烧烤,塑料凳子一摆就坐下了。屏幕里球一进,他们“嗷”的一声站起来,举着杯子干杯庆祝。
我旁边站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推着助步车,老奶奶拿把团扇慢慢摇。老爷爷说:“走吧,看完了。”老奶奶不走:“你急什么,我还没看那个做糖画的呢。”老爷爷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听清,但他脚没动,就站在那儿等她。看着老爷爷,我忽然鼻子一酸。他嘟囔的那句大概是在说“我累了”,但脚没挪一步。他就在那儿站着,推着助步车,等她把糖画看完,把扇子挑好,把这一晚上慢慢逛完。从来没有一个人先走,他只是在后面不说话,但也没落下一步。我们好像越来越不会表达在乎了。发朋友圈要配九张图,说句想念要加几个表情。但老爷爷的那一声嘟囔,没有修饰,甚至没让人听清,可那就是他的全部表达。
从前觉得文化中心是个“正经”地方,进门“不敢高声语”。现在傍晚灯一亮,摊子一摆,穿着拖鞋的大爷和穿汉服的姑娘并排走,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书法摊前跑过去,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看球的小伙子们嗷嗷叫着碰杯,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听得见,也没人嫌吵。文学大概也是这么回事,不用非得正襟危坐地憋词儿,穿着拖鞋走进市井,在柴米油盐的褶皱里,写下那些沾着泥土与露水的生活就好。就像路遥写《平凡的世界》,非得入骨入肉不可。那些被生活磨出老茧的双手,那些在喧闹中讨价还价的鲜活面孔,本身就是最厚重的底稿。
只有把双脚扎进这热气腾腾的人间,写出的文字才不会飘在半空中。往回走的时候,市集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市井深处的清音,从来不需要刻意去听。它就在你脚边,在你耳边,在你鼻子一酸的那个瞬间,像荷叶上的水珠一样轻轻落下来,嘀嗒一声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