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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一江春水向东流

日期:08-2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荣雪飞

  

  老家的村头有一条江,不宽不窄,不徐不疾,昼夜东流。乡亲们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提及时总是用“江沿”“河口”等词含混过去,连它身后的村子也因此潦草得名——江西村。后来学了乡土地理,我才知道它有一个响亮而美丽的名字——牡丹江。

  江水在这个北方小村的身边静静流淌,也让这个小村更加封闭隔绝。我对这条江的印象更多的是停留在冬天,那些春天在江边的沙地上挖柳蒿,夏夜坐在江堤上吹凉风,秋日用渡船运粮食的美好记忆似乎都被一种恐慌的情绪紧紧勒索、囚禁,难以苏醒……那种感觉来自冬天的牡丹江。

  上初中前,我都生活在这个叫江西的小村庄,校园操场上粗粝的野草花,村口水田边高大的稻草垛,夕阳斜晖里高亢的呼儿唤女声,头发和毛衣上沾满稻草屑的小身影,构成了我童年日子的声光色。咔嚓一声,当一张小学毕业照落户在相框里,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烦恼悄然降临了。因为要到江对岸的小镇上初中,每天要过江赶路,步行上学,成了我生活中甜蜜的负担。然而说“甜蜜”,却不是假意粉饰,因为我和同学步行,每天不过多了晨起暮归的辛苦,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乐在其中。

  然而,当十一月凛冽的北风在某一个夜晚悄然刮起,我多年的梦魇诞生了。伴着寒风一日紧似一日,江面开始结冰,作为唯一的交通工具,与我们日日为伴的那艘大铁船彻底偃旗息鼓了,萎靡地瘫在岸边,小心地喘着粗气,似乎在释放三季的疲惫。直到江面彻底地被厚厚的冰层封实,可以通车行人的一个月有余间,小村陷入了与世隔绝,因为方圆百里内,江面上没有一座桥。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太能理解在那段老人口中“糊涂江”的日子里,村里的人如何自给自足,安然度日的。这在停电五分钟就会引起混乱和恐慌的今人眼中,更是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后来我渐渐明白,那许是生长于斯的人们,面对季节轮回中最寻常的一环,与其达成的沉默而深刻的和解。

  “糊涂江”的日子给我留下的记忆是灰色的。为了上学,我不得不暂时寄宿在江东岸的姨妈家,姨妈是村上的妇女主任,待我极好。然而,骨子里的敏感脆弱还是让我产生了朦胧的寄人篱下之感,那时候在睡不着的夜晚总是把这可恶的江水咬牙切齿地骂了千百遍。还有一次可气又可笑的经历不得不说。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我们几个同学临时去学校参加一次选拔考试,回来的时候走在刚刚封好可以通行的江面上,我提心吊胆,两股战战,感觉随时会有一双大手从那深邃鬼魅的冰层裂缝中探出来,将我们攫走。终于走过了江心,接近江边了,我深吐了一口气。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我们如堕冰窟。因为那两天天气回暖,所以江边的冰层融化了,竟有汩汩的浅水流淌。几个孩子三魂飞了两魄,来时好好地,现在回不去了……

  正在这时,身后冰面的积雪中响起了扎实有力的脚步,一个大人的出现对我们几个孩子来说无异于神兵天降。只见他老道地观察了一下地形,凭借书本上绝不会讲述的经验,选择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然后躺在冰面上,以极快的速度向对岸滚过去,我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已经立在岸边了,甚至身上没沾湿一点。其他几个孩子如法炮制,也纷纷顺利得手。终于轮到我了,我眼一闭心一横,任由自己滚过去,为什么别人的一眨眼在我这却是度日如年,为什么我耳边响起了伙伴们焦急的呼喊声,睁开眼一看,我早已偏离了最佳路线,不偏不倚地滚到了冰面的潜流里。当大家七手八脚把我拉上岸时,我暗暗发誓要远离这条可恶的大江。

  就这样我一路不回头,15岁便考上了师范学校,来到了大城市,经此一别,故乡变他乡。后来的日子是怎样的呢?牡丹江的上游修建了大桥,天堑变通途;不久又建起了水电站,大江彻底被驯服了,“糊涂江”的日子一去不返,那艘渡船也进了废铁收购站,我也实在忆不起最后一次坐渡船的情景。

  时光就这样按下了加速键,唯有梦还留在那个满心尴尬、浑身湿透的午后,一江春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