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霞
大风是昨天夜里过去的。
五点多醒来。窗帘没拉严,一缕天光斜进来,正照在枕套那朵芙蓉花上。躺了一会儿,膝盖还是酸的,腰上也还贴着膏药,那药气隔了一夜淡了些。这半年,身体频频告急,医嘱无非是让静养,别再劳神。风从窗缝里渗进来,薄薄的,带着江水潮腥,落在皮肤上竟有了凉意。我慢慢蜷了蜷手指,发觉是松的——从前即便睡着的时候,这双手也常常攥着。而此刻它们摊在薄被上,松松地弯着。
推开门,风凉了,裹着风后的那股潮润。院子里的黄杨、麦冬吸足了雨水,绿得湿漉漉的,梢头挂满水珠,一片鲜润的生机。
隔壁是朋友家闲置的庭院,不大,前几年便嘱我有空种菜,权当替他打理园子。当时应得痛快,可手头的事实在多,只在院里种了最容易打理的几样。每天回来天都擦黑了,偶尔进去浇一瓢水便走,到底没怎么上心。这个月闲下来,才正正经经地泡在里头。丝瓜、苦瓜、豇豆被料理得像模像样了,藤蔓爬得密密匝匝,前后收了好几茬上桌,纯绿色的,深得人心。
踏进院门,果然狼藉。昨夜那场风扫过,豇豆的竹架和套种的玉米全倒了,趴在地上,一副认命的样子。瓜藤攀在网架上倒是安然无恙,丝瓜叶和苦瓜叶已分不清彼此,绿油油一张大网,遮了半个院子。
我蹲下去扶豇豆架,膝盖一弯便“咯嘣”响了一声。从前是不在意的,如今却听得真切,像钟摆走得久了,齿轮里添了沙。放慢动作,先扶着竹架稳住重心,再伸手去够那些藤蔓。架顶上,一排蓝紫色的花带着隔夜的雨水,在风里颤着。轻轻地把它们重新引到竹竿上,用布带虚虚系了一道。
从前这双手做的是另一番事情,此刻掌心里却是湿漉漉的布绳,是指尖捏碎的泥块,是被风扯断的藤蔓溢出的清苦汁液。粗粝的,不容你保持距离的。
抬头看丝瓜藤上颤巍巍的黄花。风过时花轻轻晃了一下,没有掉。我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从前把自己安顿在事务里,事事有个交代便觉踏实;如今一架扶正的豇豆、一朵还在枝头的花,竟也是踏实。
风又起了,丝瓜叶和苦瓜叶哗啦啦翻动,露出底下躲着的好几条胖嘟嘟的丝瓜和鼓囊囊的苦瓜。晨光里它们安安静静地挂着,全然不知昨夜有过怎样的风暴。
起身去拿水壶。膝盖再弯下去时还是“咯嘣”响,但这回没停——弯就弯吧,慢些便是。豇豆又绕了一道,玉米断枝重新绑扎,残枝落叶扫拢起来,从前落笔时的那份妥帖和笃定,如今顺着布纹缠进竹竿里。
其实也说不上是哪一天开始的。那时候总觉着还有些事没做完,要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句点。如今回头想,哪里有什么句点呢,不过是一扇门轻轻掩上,另一扇门自己开了。
门里,是豇豆架上的花,是瓜藤间的果实,是被风吹歪了又扶起来的、一节一节慢慢往上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