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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卧鸡蛋

日期: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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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陈 炜

  

  (一)

  安安是被一只卖弄歌喉的四喜鸟吵醒的。圆头圆脑的小东西!伏在窗台边那拢紫荆树的枝条上,像尊念经的弥勒佛,披着件灰不溜秋的老袈裟。它突然入定了似的,不作声了,打量着对面的来人,眼乌珠子滴溜溜地转。

  安安轻轻弯下腰,挤出一点宿夜的疲乏乏的笑。紫荆条儿晃了晃,“叽叽啾啾”,一串出水的念珠声穿过绿油油的山墙,飘到了抬头的蔚蓝处。东边冒出了一团新鲜的豆沙红。

  “今天吃卧鸡蛋啊”,安安探过身来,跟邱先生讲。外边送过来一阵凉风,安安的藕色浅花睡裙翻了翻角,腻哒哒的手心里顿时清爽起来。

  “随你。”邱先生翻了翻身,说梦话似的。

  卧鸡蛋做得最好的是邱先生的母亲,一位小个子、黑脸膛的乡下女人。

  安安与邱先生的母亲并不十分投机。老太太有些执拗的粗剌。譬如,来城里,从来不肯换鞋,背着手跑来跑去,簇簇新的方口皮鞋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老太太大抵也有些看不惯安安的,“吃那么一点鸡蛋块子的饭,养得恁瘦。”每回这样说,再撂一块油嗒嗒的带皮红烧肉过去,安安笑笑不作声,偷偷夹给了邱先生。

  “幸好不住一块儿,不然也是鸡零狗碎的。”安安常半真半假地跟邱先生讲。

  邱先生不搭话,她便噗嗤一笑,算过去了。

  老太太做得一手好菜,这个是得到公认的。

  她做蒸鸡子。安安儿子一放假,就要做一锅。前夜先来电话,“明朝带小宝回来啊,蒸了鸡子。”是自家散养的,不下蛋。下蛋的是老母鸡,肉柴柴的。蒸鸡要小公鸡好。两斤左右大,从竹园的鸡窝里抓了来。烫了,褪了毛,洗净了,塞些生姜料酒,放土灶上蒸,先旺火,再小柴火焖会儿。出锅前,淋些麻油。安安儿子一次可以吃大半只。

  做红烧鱼。专门买内河的鲫鱼、大头灰鲢,汤汁起着稠,拌饭吃,油浸浸的,香到骨子里头。端上台子,总是放在安安门口。安安最喜欢吃鱼。

  老太太的卧鸡蛋做得极地道。一只只像兔儿白,圆乎乎,齐整整,一嗦一口鲜津津的溏心汁,安安一口气可以吃五六个。

  安安清记得的,那时候在坐月子,天刚蒙蒙亮,有时月亮还模糊地落在外边的山墙上。邱老太太轻手轻脚进来了,端着一只瓷白大碗,跟着一团灶膛的烟火气。碗置在压着相片的床头玻璃台上,汤汁儿红枣似的亮堂——红糖洇出来的。只那么会工夫,屋里便飘满了温温的蛋花香。

  安安连吃了一个月零六天的红糖卧鸡蛋。

  “收花生,换绿纱窗嘞”,巷子口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女子吆喝声,沙上口音,起着调儿的胡琴似的。

  安安关了煤气灶的火,热气扑扑扑地渐渐散了去。窗外一只油蛉子在叫,“窸窸窣窣”,六月里的雨。风停了,安安身上一阵燥热的刺挠。

  安安没有理由挑老太太的刺。

  下个月是邱老太太70岁生日。安安在网上看中了一套夏服,草儿绿新中式小绸衫,搭黑底绣花雪纺裤。老太太喜欢鲜气的颜色。又看了一套米白细花连衣裙,给妈妈珍女士的。安安这儿总是一碗水端平。过生日总要摆一桌的,就在旁边的聚满楼吧。隔两天还要请吃一桌,回请,朋友家的孩子今年考了大学。九月份儿子开学,学费、生活费,算算,两万块要出头了……

  窗边今天新鲜地挂了一枚鱼肚儿白月亮。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枚月亮,落在乡下老屋的山墙上,像枚褪了色的信戳子。

  安安煮了四个卧鸡蛋。有两个磕坏了,有些破皮,糖水儿一蘸,干巴巴地甜。另两个舀在碗里,留着邱先生吃。

  (二)

  安安每天准8点出门。

  夏季,她惯走横港大道。沿河的夹竹桃开了,足足有三公里长,桃红间着梨白,绵绵延延,映在前挡玻璃窗上,像是放着一场盛大的露天电影。

  过了长心桥,安安的15年老大众缓缓穿过马路,涌入南行的车流。

  安安有时挺诧异,一眨眼,竟入行三十年了。像树上的老节巴,越锲越深,手指头抠得生疼。

  “安姐好”,安安笑着回应,不作声,那些风一样飘过的年轻同事的面孔,她常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安安的办公室在五楼,后勤部。安安曾在一线待了二十年,为什么要来后勤?一颗石子撂进去,迸出几溅水花,再一圈一圈没了声息的地方。安安先是不习惯,再硬着头皮。什么东西,好的坏的,终是随手的涂鸦,挂在那边,人们瞟过两眼,便不理会了,各有各自要趟的河。

  何况安安惯是会随波逐流的。人家背地里偶尔讲起她——老成。这两个字似乎极有分量,叫她这个人涂了一层泥巴,只模糊的一团没有五官的影子。

  安安一来,便窝到工位上埋头做事。她从不大管人闲事。人家讲来,她撂个耳朵过去,随口附两声,转头便忘了。她也没大工夫管,那些表格、文件、流程够她一刻不停忙活一整天了。

  有时她也摸摸鱼,在午后三四点,走廊里飘满浓郁咖啡味的时候。

  安安抿两口红茶,有些吃力地挪出工位。早已发僵的第三节腰椎珠子趁机不安分地磨叽两下。

  (三)

  走廊里安静极了,像是一条长长的峡谷。挂着各种头衔的办公室门端坐如低眉垂首的老僧,在瓷白的地砖上射出一方高深莫测的影子。

  尽头的玻璃窗一片白雾雾的盐碱湖色,透些缝儿,溜进来一股绵实的热。底下有座花坛,种着黄杨木、桂花树、香樟,眼下冒着一星星的红,是几棵杜鹃,酷热里,红得像散落的腌了色的炮仗纸。

  安安转了转隐隐作痛的颈椎,决定这礼拜一定要去做个理疗。

  中间有道门开了开,是人事科。出来位面生的小姑娘,微胖而小巧,低着头,厚厚的刘海像金色的小重菊瓣。从安安身边掠过时,白色背包上一只卡通猫调皮地跳啊跳。

  又出来几个人影,板板正正过来了。安安吐了吐舌头,一猫腰,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一阵阵发条似的响音。

  安安瞟到旁边的空位,似乎百无聊赖的一个人,交叉着手,等待着一年中即将到来的第三位主人。桌上摆着一盆文竹草,是刚离职的小姑娘留下的。

  安安坐下来,打开不停闪烁的微信与QQ。

  “安姐,有个表格今天记得交哦。”

  “你好,那个数字麻烦核对一下,有些问题”,安安心一紧。

  “安姐,明天晚上有个地推活动,辛苦一下啦,老同志,帮带个头……”

  ……

  安安最后打开珍女士的头像:“女儿,今天记得吃卧鸡蛋与面条,祝我家小棉袄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不知怎的,安安的鼻子酸了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