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百之
我家在三街街口有一布店,乃五人合股,属公私合营性质。上世纪50年代,店内经营各种布料,花色品种一应俱全。印象最深的有那么两种:一种是称之为"阴丹士林"的深蓝色布料,似乎当时最受欢迎。一种是与苏联关系密切时,突然有不少苏联大花布出现在店里。那大花布极少有人购买,似乎还会被当地人讪笑。现在如果有人穿起大红大绿的衣服,我还会想起苏联大花布来。
还有就是,店里竟有一台老式手摇留声机。留声机不时发出戏剧声、歌曲声,那在小镇店里似乎又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更容易吸引顾客上门。
因有不少布匹,晚上必须有人看店。此店主权即归属我家,故看店之事便自然而然落在我父亲头上。我那时刚上小学,就与父亲一起晚上看店。
我父亲一人睡在小店阁楼上,我则睡在店后小床上。经过二门,便是厨房。我舅母除了在前店照看外,还负责几个人的中午伙食。她烧得一手好菜,我对她烧的河豚印象尤深。那时的西来,不用拼死才吃,几乎家家都能烧出可口的河豚来。河豚既多又便宜,我们小时候一到春天,每家都会吃上几次。不过在烧的时候,一定要在锅上支把伞,说是屋顶上的吊吊灰不能落在锅里,我想更可能是蛇虫百脚不能落下才是。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小店阁楼上来。那阁楼父亲一人独睡,且只有一移动木梯可以上下,便成为小孩心目中的神秘所在。往往在不上学的白天,趁父亲不注意,我会偷偷地爬上木梯,去一看阁楼的秘密。其实阁楼也没有什么秘密,它小到除放一张床外,只够再放下一张小桌,倒是床铺往往整理得十分清爽。
阁楼上有一排明亮的玻璃窗,这似乎是从城里人家学来的。我最喜欢隔着玻璃窗,去看人家的青瓦屋顶。我会往南看去,默默地数着,那是王家,那是袁家,再过去便是环家……我有时还会突发奇想,要是能有一双透视眼,隔着屋顶便可看到各家光怪陆离的趣事,那多有意思。
大概是有一年的春节后,我又偷偷地爬上木梯,上得阁楼,忽然发觉父亲床下多了一只大的饼干筒,筒内装满了炒米,而炒米里竟有不少糖果!我一发现这个秘密,便十分开心,以后会隔三岔五地上楼,在筒里摸出一两块糖来,至无人处慢慢地享用。那份隐隐的、骤然而至的甜蜜,有意想不到的惬意。吃完糖,我还会将那各式各样好看的糖纸抹平,夹在教科书里,不时取出来,再闻闻那上面还残存的微微的香甜味。
有一次,适逢雪后初晴,我上得阁楼,忽见原来灰黑色的屋顶,被厚厚的雪层复盖,那屋顶似乎加高了不少,显得特别的饱满又晶莹透亮。那灰黑色的一片,变成了银白色的一片,我仿佛进入童话世界一般。我呆了半晌,忽见屋檐口挂着尺把长的冰棱,似乎还在叮咚作响。它引得我飞速下楼,我要去找小伙伴玩冰棱、打雪仗去!
在那小镇上,我父亲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他去过江阴,去过镇江,还去过南京等大城市,所以他会在平房上再加个阁楼,成为镇上唯一的似楼非楼的“最高”建筑,现在想想,那时的“居高临下”,是多么的矮得可怜。
但就是这矮得可怜的小小阁楼,却装下我不少的童年记忆,现在想来,依然香甜,依然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