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的勾栏瓦舍
前几日,台风余威还在,朋友吆喝着说启东“小开渔”了,梭子蟹正当市。一群人,两辆车,直奔吕四港。驱车160余公里,到了才知道,因为“白海豚”台风,开捕延期了,第一批渔船明天凌晨四点才能靠港。
扑了个空。
但“没了张屠夫,就吃带毛猪”?我们仍然点了一大桌海鲜,吃罢喝足,打着饱嗝,又原路折返。来回五个多小时,梭子蟹没见着,倒是把“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这八个字,活生生走了一遍。
一帮人,有闲且无聊。
这个“行为艺术”,让我最先联想到的,就是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
《世说新语·任诞》记载,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王徽之从睡梦中醒来,打开窗户,看到四野皎然。他突然很想念朋友戴逵,于是立刻命人备船,连夜前往。船行了一整夜,终于到了戴逵家门口,但他却没有敲门,转身就回去了。
随从问为什么,他说:“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千年,不是因为他顶着“书圣之子”的光环,而是他把“兴致”本身当成了目的。到不到戴逵家、见不见戴逵这个人,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雪夜,他想出发就出发,想离开就离开——没有任何功利算计,只有对内心感受的绝对忠诚。
我们这趟吕四港之行,本质上和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一样,都暗合了行为艺术“过程大于结果”的核心精神:过程即意义,奔赴即抵达。
唐人有诗云:“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李涉为什么在这里用个“偷”字,是因为,“闲”对他而言,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我们是无须“偷”的。一场“有闲的奔赴”,只是打破了日常的生活节奏而已。在这个被效率和目标裹挟的年代,能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自由。
说到无聊,更该想到北宋历史上那位高人——苏轼。他一生大半时间,都在被贬闲居,或是在被贬的路上。纵使才高八斗,皇帝却不想让他好好做官,他无所事事,够无聊了吧。
但远离朝廷,他却获得了莫大的自由。他一生留下3400篇诗词,其中1200篇还与“吃”有关,更发明了东坡肉、东坡羹等60多道美食。
难怪有个哲学家说过:“无聊不是需要消灭的敌人,而是人类拥有自由的证明。”诚哉斯言!
现代脑科学也为此提供了佐证。所谓“无所事事”,实则是大脑进入了一种非常关键的状态,称之为“默认模式网络”。这个网络负责整合记忆、反思自我。对于大脑来说,无聊不是浪费,而是一种必要的神经清理。发呆也不是大脑关机,而是它在后台运行最重要的系统更新。
我们离席的时候,邻桌又来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听口音是上海人。我走上前搭讪:“老弟,这么晚了,晚上得住下吧?”
那人瞟我一眼:“不住,吃完回了。”
看来有闲且无聊的,不止我们这群人。
附:鹧鸪天·赴吕四港赶鲜
骤雨未尽海云低,呼朋邀侣踏潮期。谁言路远多乖谬,只为螯黄正向肥。
乘兴去,尽欢回,浮生聊赖不须提。此般安逸何由得,唯我花家最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