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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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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叹长工:祖辈的叹息与记忆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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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县前街       上一篇    下一篇

  □黄 靖

  

  如果不是这首《十二月叹长工》,我几乎忘却自己是长工的嫡孙,血管里流淌着长工的血脉。

  我们这支靖江祁安黄氏家族,上溯五代至始迁祖,均是扛长工、打短工的命。我的祖父扛了一辈子长工,将短暂的生命耗尽在江南一地主家,累死于栽秧斫麦的夏忙时节,遗体运回家时,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1949年春,迎着新中国的曙光,我来到人世间。待我懂事时,已经进入轰轰烈烈的合作化时代。祖父的遭遇虽然铭记在心,但始终无法进入他们那一辈人的生活。而今,《十二月叹长工》给我补上一课,令我对祖辈的生活有了更为深刻、全面的了解。全歌十二迭,从正月唱到十二月,真实而具体地描述旧社会长工一年四季的生存状态。

  十二月叹长工

  正月里来叹长工,小郎腰里瘪空空,亏人家租米总来要,口含黄连去做长工。

  二月里来叹长工,有事不准回家中,带个口信对妻说,破衣旧裳要补缝。

  三月里来叹长工,裸头赤脚在田中,双脚烂得脓泡肿,忍苦熬痛在肚中。

  四月里来叹长工,肩挑黄秧腰背痛,路上遇到亲兄弟,几时来帮我替一工。

  五月里来叹长工,端阳龙船鼓咚咚,看船哥哥多得很,烧火看磨我长工。

  六月里来叹长工,脚踏水车筋骨痛,老板家中摇纸扇,田里无水骂长工。

  七月里来叹长工,整天斫稻在田中,钝口旧刀长工用,做不出活计骂长工。

  八月里来叹长工,扛箩糯稻下碓舂,老板娘子来看米,糠多米少骂长工。

  九月里来叹长工,糯米团子上蒸笼,白糖团子老板吃,苦菜巴巴给长工。

  十月里来叹长工,挑水洗菜挨冷冻,清蒸鱼肉老板吃,残汤次菜给长工。

  十一月里来叹长工,下雪下雨照做工,手长袖短没处捂,脚冷不准把火烘。

  十二月里来叹长工,衣衫破烂挨过冬,一年苦做十二月,家中坛子还是空。

  (靖江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靖江县资料本》,1989年4月,第358~359页)

  显然,这首诉苦歌真实地唱出了长工的生活和情感,对今天的人们有着极为重要的认识价值。

  没有土地及生产资料的贫苦农民,为生计所迫,青壮年外出讨生活,老弱妇孺在家种租田,一年忙到头,二年忙到梢,累死累活,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亏欠租米”。万般无奈,“小郎腰里瘪空空,口含黄连做长工” 。

  长工与地主是人身依附的契约关系,《十二月叹长工》虽然没说有没有契约,但是那失去人身自由且沉重而苛严的生活,常常让长工长吁短叹。他们常年吃住在地主家,“有事不准回家中”,衣服破了,只能捎信让妻子来缝补。大忙时节,累得腰酸背痛,想歇一歇,又怕老板扣工钱,巴望亲兄弟来替一工。其实,那只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兄弟也累得有苦无处诉呢?

  声声叹息表明,长工在地主家不仅仅要在田里干活,而且“挑水洗菜”“烧火做饭”“看磨舂米”等日常容生,也一并包揽。而地主及地主婆,不把长工当人看待,夏日炎炎,“老板在家摇纸扇,田里无水骂长工”“扛箩糯稻下碓舂”“糠多米少骂长工”。至于说“白糖团子老板吃,苦菜巴巴给长工”“清蒸鱼肉老板吃,残汤次菜给长工”,更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因为,在地主心目中,长工只是他花钱雇用、供其役使的会说话的“牛马”。

  抛妻别子,忍气吞声做长工,实指望挣两个辛苦钱养活一家老小,有谁知“一年苦做十二月,家中坛子还是空”。于是,明年正月,依旧是“小郎腰里瘪空空”“口含黄连去做长工”。如此恶性循环,永无出头之日。父传子,子传孙,一代又一代,很难改变“长工”的命运。

  明清年间,甚至更为漫长的农耕时代,在中国乡村社会,“长工”是极为普遍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创作的素材触目皆是,俯首可拾。而编创者或许便是满腹辛酸的长工。他们用质朴的语言、白描的手法、真切的叙事,生动演释长工的苦难人生。对于冷酷无情的地主乃至整个封建剥削制度,亦同样客观而冷静地叙述,以平实的语言,通过反衬与对比,发泄内心的不满。从正月叹至十二月,无论是歌者,还是听众,无不为普天下的长工而感叹。

  全歌最为传神的正是一个“叹”字,堪称主题和灵魂。

  千百年来,千千万万像我祖父那样的长工,始终处于自在自为的混沌状态。面对地主的压迫和剥削,从不怨天尤人,而是自叹自息。不管地主及其婆娘如何压榨、歧视,依然中规中矩地呼之为“老板”“老板娘”。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不公正归结为命运,而不是社会制度。心里有愤懑,而无仇恨。只有当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揭竿而起,充当改朝换代的工具。可悲的是,新的王朝一旦建立,地主还是地主,长工还是长工……

  行文至此,我不由得凝神思忖,倘若不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我会不会沿着祖父的人生轨迹,重演“小郎腰里瘪空空”“口含黄连去做长工”的人生悲剧,成为家族史上又一代长工。

  21世纪的今天,当我们歌唱或者吟诵《十二月叹长工》,仿佛祖辈的叹息言犹在耳,心头隐隐作痛。值得庆幸的是,长工无论是作为一个受苦受难的阶层,还是作为一种经济社会现象,已经成为历史。但是,历史是逝去的岁月,而且并不遥远,就在昨天。我们这一辈,以及后世子孙,当将其作为家族乃至民族的历史文化记忆,珍藏心间,永不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