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秋天，我提着铺盖卷踏入了南京邮电学院。三牌楼校区无线通信系的五层教学楼是苏式建筑，走廊里飘着油墨味——那是油印考卷的气息。那时还没有电子考卷，除了少数公共课（如高数、英语）是学校统一铅字印刷，通信原理、电磁场理论等专业课的考卷都是老师连夜用钢针刻在蜡纸上，手动油印的。翻开考卷，还能闻到淡淡的汽油味和油墨香，那是属于那个时代的阅读记忆。快四十年了，那油印考卷的味道还会在梦里出现。
现在想想，1G时代，我们连“无线通信”这四个字都还只能在油印纸上读到。那时的校园里，偶尔能看到有人提着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对我们而言，那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我们这群学无线的学生，最奢侈的阅读体验，就是在实验室的示波器前读一本过期的英文期刊——那是导师从国外带回来的，纸张泛黄，上面的公式依然清晰。我们读得小心翼翼，仿佛那是通往未来的密钥。
到了2G时代，阅读开始有了“移动”的雏形。1993年，中国第一个面向公众的GSM网在浙江嘉兴正式商用，2G，开始了在中国市场的漫长统治。毕业分配，我回到家乡邮电局，开基站。白天爬铁塔，夜晚忙调测。我第一次用上了诺基亚手机。那时，一条短信只能容纳70个汉字，就是这70个字，让我们在值班间隙能读到家里发来的消息。深夜守在机房，突然收到母亲的短信：“天气凉了，记得加衣。加班也要好好吃饭。”这寥寥数语，在手机的小屏幕上闪烁，成了我那时最温暖的阅读记忆。
再后来，3G来了。2009年，中国发放了3G牌照。这时的我，跨过长江，就职于苏州联通，第一次用手机刷开了网页。我们的手机不再只是打电话，发短信了，它变成了报纸、电视机、照相机……苹果、安卓迅速取代了诺基亚功能机，屏幕虽小，我们读到了外面广阔的世界。还记得那个夜晚，在加班通勤归家的地铁1号线上，用手机读着一篇关于3G技术演进的文章，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技术改变了我们阅读的方式，但从未改变我们渴望知识的心。
后来的后来，时间按下了快进键，4G时代来了，阅读真正进入了“流媒体”时代。书籍的介质发生了变化，电子屏数字化的介质时代已经来临。曾经，Kindle的出现让我惊喜万分——万卷藏书我可一手掌握；现在，iPad又进一步完美整合了我们的需求，高清视频、在线图书馆、有声读物……一切都在云端。我开始在通勤的地铁上听有声书，在办事等待的间隙刷篇深度报道，阅读不再受时间地点限制，它融入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碎片。我的文集《凭空一树花》《一半的时光》里的很多篇章就是在这样的碎片时间里构思、打磨的。信号在塔台间跳跃，文字在手机屏幕上流淌。阅读的介质不再由蔡伦发明的纸张一统天下，阅读的本能延续并更趋强，手机成了我们普通百姓的日常担当——这就是4G时代的阅读图景啊。
2019年，5G商用，我见证了苏州这座两千五百年古城的数字蝶变。我服务的通信业5G扬帆，千兆光网深度覆盖，5G基站遍布城乡。我们共同努力的5G应用场景，在工业互联网、智慧教育、智慧医疗、智慧农业等领域，生根发芽，花儿绽放。5G的下载速度让人惊叹，一部高清电子书，几秒钟就能下载完。更神奇的是，VR阅读、AR互动……这些曾经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场景，正在成为现实。去年，我参加了一个“云阅读”活动，戴上VR眼镜，仿佛置身于一个虚拟的图书馆，四周的书架延伸到天际，伸手一挥，书籍在空中展开，文字浮动着光泽。那一刻，我忽然想起30多年前南邮那个充满油墨味的走廊——从蜡纸到云端，从铅字到全息，不到40年，我们，已走了这么远。
如今，我们又迎来了新的使命，正参与着6G的前瞻布局。6G的目标是空天地海一体化，是通感算智一体化。我们的移动网将向全域泛在、极致连接、通感融合、内生智能方向演进。技术专家们说，6G时代，阅读将不再局限于屏幕，可能是全息投影，可能是脑机接口，可能是我们今天还无法想象的形态。我知道，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那就是对知识的渴望，对美的追求，对真理的探求。
阅读究竟令我们得到了什么？我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能够抓住眼球和人心的阅读总是带给我们继续前行的希望和力量。通过几本书，几部电影，我们去了中东、丹麦、英属某荒凉海岛、洛杉矶、北方冬季的平原、大革命前的法国、一千多年前的隋唐，一切场景紧紧贴在眼前，看到了人们的酒杯、厨房、眼泪、皱纹、卧室，以及他们的、我们的心。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南邮。三牌楼校区焕然一新，图书馆里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安静。几个学弟学妹在讨论6G的关键技术，他们的面前摆着平板电脑和纸质笔记本。从油印讲义到电子书，从1G的沉默时代、2G的短信启蒙、3G的碎片化阅读，4G的影音冲击、5G的沉浸式体验，到现在，我们的阅读，已经从千年传统的看纸书变成了多形态、多场景、AI驱动、沉浸式的混合体验，电子书让我们拥有了“览”的便利。
技术在变，媒介在变，我想，阅读的本质从未改变——它是灵魂的相遇，是思想的碰撞，是穿越时空的对话，是我们安身立命在这喧嚣世界里必须的维生素配额。
窗外，新的5G-A基站正在调试，指向着未来的6G网络。我，一个通信工程师，一个文字写作者，一个终生阅读者，很幸运，与时代同频共振，在信号与文字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30多年的阅读变迁，是我的个人经历，也契合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动人的注脚：技术让阅读更自由，而阅读，也让技术更有温度。
（曹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