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雯
旧时光,藏在细碎绵长的广播旋律里。在没有智能手机、电视稀缺的年代,一缕电波,穿过我的童年,陪伴走过青春年少,在心底悄然扎根,结下我与广播电台的不解情缘。
小时候,江边小村简单而静谧,家家户户青砖墙上悬挂着广播喇叭。拂晓,晨雾漫过田野,广播声唤醒沉睡的村庄,也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生活节律。
我家门前那一只喇叭,便是我初识世界风情、聆听人间故事的第一扇窗。母亲曾是全乡唯一的播音员,日日穿梭于乡镇广播站与小村之间。懵懂的我觉得电波神秘悠远,母亲的职业,让我早早对“以声传情、以声动人”心生向往。
那时的日子肆意烂漫,我与小伙伴整日在田埂竹林追逐嬉闹。待到炊烟袅袅,满身风尘的我们踏着暮色归家,远远便能听见村庄里此起彼伏的广播声。夏夜风暖,草木清香漫溢四周,小院里昏黄灯光温柔晕染,萤火虫点点闪烁。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脚边蒲棒燃着微光驱蚊,父母轻摇蒲扇,一碗粯子粥、一碟腌黄瓜,伴着月朗虫鸣,静静收听广播里的故事。《平凡的世界》我一集不落听完,黄土高原的苍茫辽阔,孙少平的隐忍坚韧,顺着悠悠声线落进乡村星夜。晚风轻拂,那些沉静悠长的夜晚,因广播多了炙热的期盼。
少年最珍贵的欢喜,来自父亲专程赶赴市区百货大楼买回的“红灯牌”收音机。上世纪90年代初物资匮乏,它鲜亮精致、音质清晰,是当时整条圩上的第一台。放学后,我总邀三五小伙伴来家里玩,在大家羡慕的目光里轻转银色旋钮、调整机身朝向,在细微的电流杂音中捕捉最清晰的电波声响,小伙伴们围坐在收音机旁,托着腮帮子,眨巴着小眼睛,生怕一个字会落到地上。
步入高中寄宿生活,哥哥送我的袖珍收音机,成了宿舍的“团宠”。夜幕降临,宿舍楼灯火熄灭,唯有小小电波萦绕寝室。我们最盼晚间“点歌台”栏目。毕业前那个细雨淅沥的夜晚,我悄悄为舍友点了一曲《同桌的你》。熟悉旋律缓缓流淌,满室惊喜与感动。那份纯粹的欢喜,夹杂着即将离别的淡淡不舍,像雨珠般澄澈清亮,永远镌刻在青葱岁月里。
毕业后扎根乡村从教,我与广播的缘分未曾中断。曾带学生走进播音室,初见专业设备与场地时满心忐忑,交流格外拘谨。那次短暂的邂逅留下小小的遗憾,也让我暗自期许:总有一天,我还想坐在播音台前,从容讲述心底的热爱……
心念所系,终有回响。多年的笔耕不辍,我有幸收到靖江人民广播电台的诚挚邀约,以文学嘉宾身份做客《悦读靖江》栏目。
一个晴好的午后,我踏入梦寐以求的直播间。墙面与吊顶覆着细密的隔音材质,主播席规整雅致,耳麦与话筒静静就位。落地玻璃窗后,导播台井然有序、专注严谨,让人心头怦然一动。
在轻快的开场音乐声中,主播介绍完毕,我微笑着向电波那头的听众轻声问好。此前积攒的紧张,尽数消融在舒缓的氛围里。一场关于阅读、生活与热爱的对谈缓缓展开。我将平凡人对阅读的热忱、对生活的感悟、对梦想的执着,借无形电波,传递给每一位守候聆听的陌生人。访谈间隙,主播与我畅谈书卷山河、交流阅读心得。她文学底蕴深厚,谈吐温润雅致,临场从容有度,整个访谈温情脉脉、恰到好处。
一缕电波,让那个在夜里仰望星空的乡村小女孩,跨越时空,与热爱相逢。
文字有约,声伴流年,这便是时光给予我最美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