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彦铮
五月初夏，爱人从昆明的花市买回许多水培的花切枝。我时常嗔怪他净买些闲杂无用的玩意儿，可他却始终不以为意，还觉得女子嘴上说出的话，往往都并非真心所想。
初见这些花切枝时，它们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薄纸和胶带缠裹着，封存在长长的硬板纸箱子里，经过空运的颠簸和快递站点的分拣、堆叠，历时整整两天才到达我这里。见透明的胶带上冒着涔涔细密的“汗珠”，我连忙用剪刀替它们“松绑”，心想这些花切枝一定是闷坏了吧。
仔细瞧着，爱人此番似乎花费不少，这些初来乍到的新成员早已挤满了整个箱子。有娇弱、粉嫩的郁金香，扬起孩童般稚气、腼腆的脸庞；有还是青黄花苞的栀子花，孕育了一整个寒冬的花蕊，终于要在初夏盛放；有如点点星火般燃烧的红玫瑰，想要将真挚爱意蓄满每个繁忙的工作日；有似纯白嫁衣般静静伫立的百合，仿佛特意赴约而来，见证我们彼此相知相依；还有那强占了我大半个视野的芍药，硕大的花瓣在绿叶间舒展开来，柔美丰腴，尽显风华……
此时，正值中午一点半，爱人因舟车劳顿，已躺在沙发上困得睁不开眼。我心念着这些花，实在是顾不上自己休息了，蹑手蹑脚从储物间里搬出精挑细选好的各色花瓶，往里头注入约莫半瓶的清水，这是事先为花枝们准备好的“小窝”。
因为郁金香对于温度最为敏感，所以先将它们安置好，放在珍珠粉的波浪口琉璃花瓶内。瓶身是圆润的收腰造型，好像法国少女的裙摆，复杂褶皱的美衬托着郁金香稚嫩的花色以及柔顺整齐的花叶，伏案看去，愈发显得清新雅致。
余下的三只花器，我便随心所欲混搭排布。一只是雾霾蓝的叠叠乐陶瓷花瓶，由三层不规则的方块堆砌而成，釉面温润细腻，低饱和度的色泽搭配芍药、桔梗这样高低错落的花切枝，显得非常有层次感；另一只是菱格切割的玻璃花瓶，光线透过冰面般的瓶身，折射出细碎而清亮的光影，且玻璃是无色的，既能反映瓶内水位，又不会抢占玫瑰与百合这类高挑花枝的风头；而最后一只则是奶白色的陶瓷圆肚花瓶，软乎乎、圆滚滚的“胖肚子”造型看起来简单低调，却是最能将所有花材都收纳、聚拢的容器，插出来的花束饱满、丰富又松弛。
我故意将根部剪的长短不一，再慢慢调转插花的角度，琢磨着四面景致怎样高低错落才能相得益彰，哪里枝肥叶厚、过于拥挤了，便修去多余的旁杈，就这样慢慢摸索、调整着，不知不觉便进入到一种心流之中，全然忘记了沙发上正在酣睡的爱人。
待悉数插摆完毕，我望着自己设计出来的花艺景致，心底涌起满满的成就感。馥郁的芬芳早已盈满我的鼻息、肺腑，所有冗杂、琐碎的事情都已变得模糊。我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样的香气了。像是被勾了魂，我愣在原地，闭上了眼，静静呼吸着，循着缕缕香气，疯狂搜寻着记忆中类似的感觉。
被修剪的枝叶凌乱地散在地上，水池上的水珠在午后的煦风里轻轻晃动，我不记得备忘录里余下多少事情要做，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再也无法分神去想其他的事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一个声音：停下来，找到它。
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无数个写诗的夜晚，在仲夏晚风轻拂的堤岸，在那个早已销声匿迹的网易博客世界里，那些遗失的、尚未写完的篇章，纷纷从记忆中生长出枝丫；我想起与姐姐们一起玩耍的暑假，在方寸二十平方米的小屋里，三个女孩头颈相依，沉浸式阅读漫画，在希腊女神珀瑟芬妮的故事里，初尝情愫萌动的心境；我想起外公临走前那一抹温柔的笑意，想起他拿着弓和筷子教我射箭的样子，想起我小时候的不懂事，以及他严厉的斥责，我知道区区十几年光阴，也难以消解母亲心头那场大雨……
时间如清溪般流淌，珍贵的记忆似花瓣缀满细长蜿蜒的水流。回忆中的童年，不再是一个人晚上趴在电视机前，等待父母归来；回忆中的青春，不再是昼夜苦读，在堆积如山的试卷旁紧锁眉头；回忆中的故人，不再是模糊的相框与断断续续的思念……
花朵用它们独有的香气治愈着我，仿佛在向我暗示——永远不要忘记，不要忘记那些夏天的回忆。
我伏在花枝旁边，似乎也变成了一朵纯白的栀子花，纵身跃入这鲜活滚烫的时间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