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记者 叶冬梅 张金玲
5月,由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出版的《妈妈的针脚:56个民族“吉量娃娃”盛装故事》上架发行,新华社、央视新闻等都对该书进行了报道。
《妈妈的针脚:56个民族“吉量娃娃”盛装故事》(以下简称《妈妈的针脚》)的编著(之一)和摄影正是靖江人龚峻。这位国际知名摄影师,走过80多个国家,拍过无数张照片,可直到遇见中国这56个孩子,他才明白,自己毕生等待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4月15日,在西双版纳的基诺山,记者见到了正在拍摄56个民族全家福的龚峻。
一场毕生等待的相遇
一本关于中华民族之美的书
《妈妈的针脚》是一本关于民族之美的书。翻开它,你会看见56个民族的妈妈、外婆、奶奶,以及优秀的手艺人,是如何把民族的历史、信仰与审美,一针一线缝进孩子们的衣襟的。
编撰这本书的缘起,还要从春晚说起。
丙午马年春晚,56个孩子身着亲人缝制的民族盛装,伴随喜悦悠扬的《吉量》之歌走上舞台,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美好祝福洒遍神州,传向全球。这一夜,人们知道了在2000多年前的中国奇书《山海经》里,有一匹神马叫“吉量”。彼时彼刻,本书的策划出版工作既已开始。
《妈妈的针脚》收录了由龚峻拍摄的56位“吉量娃娃”的肖像作品,并邀请孩子们的妈妈、姥姥等亲人,讲述了每件盛装背后的故事,并尽可能保持其口述的原貌。质朴的话语、甚至是不够“规范”的表达,每一篇都带着乡音和体温,讲述绣制在衣服里的纹样、守在岁月里的手艺、藏在心底里的牵挂。
《妈妈的针脚》第142页,是56个民族孩子盛装全家福的超长拉页。56个孩子的笑容,清澈、明朗;56套民族服饰美得难以用语言形容。书中还有人气画师黎婧手绘的民族风物插画和非遗知识档案,帮助读者去探索更生动、辽阔的中华民族文化版图。
书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个个具体的细节:
藏族母亲为孩子的氆氇袍子绣上云纹,每一朵云都是一个祝福;
苗族母亲用一年的时间做一套银饰,从头冠到腰链,叮叮当当,像是把一生的护佑都穿在孩子身上;
有的妈妈从女儿出生那天起,就开始一针一线为她准备嫁衣;
有的外婆、奶奶在灯下熬夜赶工,只为让孩子在春晚展现出本民族最美的样子。
每一张“吉量娃娃”肖像背后,都站着心灵手巧的母亲、奶奶、外婆,她们带着乡音的口述,把熬夜染布、穿针引线、打磨银饰的辛苦,把纹样里的吉祥寓意、手艺里的民族记忆、血脉里的牵挂,细细道来。那些针脚,是家族代代相传的温度,更是56个民族鲜活的文化印记。
龚峻在书的序言里写道:“每一个民族的妈妈,都在用针线给孩子写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记得回家。”
龚峻,是那位把孩子们送上春晚舞台的人。
此前一年,他在贵州“村T”的秀场上,为56个孩子逐一拍摄了肖像,合成了一张巨幅全家福。在贵州美术馆展出时,龚峻特意将照片制作成3米高、13.14米宽,寓意“56个民族一生一世都是一家人”。
2025年10月,这张照片在贵州展出。12月初,贵州省文联接到了参加中央电视马年春节联欢晚会重点节目排练的邀请。龚峻在北京陪伴56个孩子,从排练到彩排,从彩排到正式登台。千辛万苦,只为节目完美呈现。春晚落幕后的庆功宴上,孩子们一个个哭成泪人,紧紧抱住龚峻喊着:“龚老师。”
这位知天命年纪的汉子忍不住和孩子们哭在一起。分手时,他跟孩子们郑重约定:我还要拍你们,5年后拍,10年后拍,15年后依然要拍你们。
他要用15年的时光,守望他们长大成人。
他要走进56个民族的家庭,拍一张真正的全家福,中国独有的全家福。
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四月的基诺山,泼水节的欢乐还没有散去。龚峻在寨子口打电话,一个笑意灿烂的男孩从山坡上跑下来,他张开双臂:“龚老师我们又见面了,抱一个。”
男孩正是车鸿轩。走进寨子,迎面的墙上画着一棵巨大的“中华民族树”。56片叶子上,写着56个民族的名字。龚峻指着其中一片对车鸿轩说:“你就是中间的这一片。基诺族,是其中的一片叶子。”
车鸿轩抬头看着那棵树,轻轻念着上面的汉字:“中华民族是树根。”
龚峻笑了:“对,这是根基。你们就是树上的每一片叶子。”
在基诺山时,车鸿轩的妈妈农尼在采茶的间隙掏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绣太阳鼓。她说,等车鸿轩长大了,这套衣服要传给他。
记者问农尼:“你希望车鸿轩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说:“不用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只要知道自己是基诺族的人,就够了。”
车鸿轩家的院子里,有一面照片墙。他自豪地介绍:“这是龚老师在春晚给我拍的,代表基诺族。”
车鸿轩的妈妈农尼从屋里端出茶水,桌上的竹盘里,堆满了刚摘的樱桃和桑葚。她迫不及待地分享:“基诺族,是中国最后一个被确认的少数民族。”1979年,基诺族被正式确认为单一民族。在此之前,他们被称为“攸乐人”,生活在西双版纳的群山之间,没有文字,只有语言。
“我们没有文字,”农尼说,“但是妈妈会把花纹绣在衣服上。每一朵花、每一条线,都是有意义的。”
农尼拿出一块绣片,那是她闲暇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图案不是花草,而是基诺族的图腾——太阳鼓。她说:“我想让车鸿轩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龚峻接过绣片,举到窗前。阳光在密密的针脚上钻来钻去,结果却为太阳鼓镶上了金色的光圈。
“像文字,”他说,“一针一线写成的文字。”
此时,车鸿轩和爷爷一起敲响了院里的“奇科(基诺族乐器)”,清脆空灵的乐声调皮地跑出院门,跑进了广场上小朋友的笑声里。
一份生生不息的文化自信
奔赴基诺山前,龚峻刚刚完成独龙族全家福的拍摄。“太险了!”回忆起在独龙江的经历,龚峻仍觉心惊。
独龙族,中国人口最少的民族之一,仅有约7000人,全部分布在独龙江沿岸。独龙族最著名的,是纹脸老人——全中国仅存8位,最年轻的也已年过八旬。龚峻说:“如果照片里没有纹脸老人,就不是一张完整的独龙族全家福。”
但去独龙江的路,不平坦。
“进山的时候是雨季,”龚峻告诉记者,“很多司机都不愿意进去。山路上能见度很低,还不时有小石头往下掉。”他在贡山等了10个小时,才有一辆车愿意送他。从独龙江到贡山,800个弯。司机说,这条路他开了十几年,每一次都在数弯,每一次都是800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10小时的山路颠簸。一次塌方,车被堵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怕不怕?”“怕啊!”龚峻说,“但那个纹脸老人还在等我。”
他拍到了。一位90多岁的纹脸老人,脸上的纹路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龚峻把相机屏幕转给老人看,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屏幕上自己的脸,笑了。
有家长听说龚峻要来拍全家福,把在北京,深圳,甚至更远地方打工的亲人全都召回来了。他们说:“龚老师,比过年回来的人还齐。”有的家庭十几口人,从四面八方赶回那个小小的寨子,只为了在镜头前站成一排。
此前的数年间,龚峻都在国外拍摄,游历了80多个国家的原始部落后,他回到中国,将镜头对准了56个民族。
“跑了一圈才发现,最好的故事在自己家门口。”他说。“我不只是拍到一张张的全家福,”他说,“我拍到的是一个民族珍贵的记忆。”
龚峻把他这个拍摄项目叫作“生生不息”。
“56个孩子,56个民族。”他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小小的火种。”
56个民族的全家福,高山族是最后一块拼图。
下一站:台湾。
龚峻告诉记者,他已经联系上了台湾高山族的孩子萝碧克。10月3日,台湾少数民族将有一个大型文化活动,他将以大陆摄影师的身份前往台湾拍摄。
“一个都不能少,”龚峻说。
到那时,这位靖江籍摄影家的镜头里,也会有阿里山母亲的针脚。而那些针脚里,一针一线,都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