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祥明
记忆里儿时的夏天,是被绵长的蝉鸣拉长的。
天色刚泛起微光,窗外清亮又热闹的蝉鸣便如约而至,唤醒了沉睡的清晨。说来奇妙,年少的我从不赖床,一听到那声音,人就精神了,翻身便起。这时候,奶奶已经蹲在门口洗着一大盆衣服了。她的背影弯着,双手在搓衣板上来回用力,水花溅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而灶台上,一大家人的早饭奶奶早已备好。
有时是粯子粥里加几个面疙瘩,有时是粯子粥配几块前天晚上就烙好的酵烧饼。但奶奶常常偏爱我——她会让我和做重体力农活的父亲一样,吃上一碗香甜的焦屑。新收的大麦炒至焦黄,研磨成粉,用开水一冲,再添几粒糖精,搅匀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太美味太解馋了!那年月,农家的粮食并不富足,可麦子刚刚收进仓,生产队分给各家的麦子总比平时多些。毕竟,熬过了一个青黄不接的春天,大家都不容易。而我这个最小的孙儿,就这样被奶奶悄悄地宠着。
上午,我们最常做的事是割草,回家喂猪喂羊。我年龄小,但哥哥们乐意带着一向乖巧的我。割草其实是艰难的——割草的人多,能割的草却少,我们得顶着大太阳四处搜寻。可伴随着割草的快乐,却至今难忘。
爬上大树掏鸟窝,到竹园里做游戏,在水流急的河坝处垒“水闸”,在土路上挖个坑再用树枝和细土伪装好,专等哪个倒霉的行人一脚踏进去。最有趣的是,领头的哥哥还会设计“声东击西”的策略,引开主人,让我们去偷还没熟透的大毛桃,或是悄悄爬进哪家菜园的黄瓜架,摘几根嫩黄瓜。至于“战利品”,每次都大家一块儿分。哪怕只是一根很短的黄瓜,哪怕只能一人咬一口,甚至我这个小弟弟什么力也没出,哥哥们还是宠着我,总把最清甜的那一口留给我。
那些酸涩的毛桃、脆嫩的黄瓜,其实不一定非是别人家的。有时在一起行动的小伙伴就是它们的主人,只要家里大人不知道,只要我们能凑在一起分享,“偷”谁家的都可以,谁都觉得开心。
午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我们常常聚在包爷爷家门口的河里洗澡。一到河里,一玩就是两三个小时——捞鱼摸虾,打水仗,玩“鸬鹚抓鱼”的游戏,都挺有趣。印象最深的是包爷爷家那棵大梨树,斜斜地伸在河面上,既能遮住毒花花的太阳,又让水性好的哥哥一跃出水面,就能伸手摘到树上的梨子。
我没有那跃身摘梨的本事,可梨子却没少吃。尤其是梨真正成熟的时候,一向宠我的包爷爷,知道我从不乱摘他家的梨、也从没损伤过梨树,便会悄悄塞给我几个树顶上的梨子——那梨子才叫真甜呢。
洗澡上岸,如果远远听见敲击自行车后座木箱的声音——那是卖冰棍的来了——我就一溜烟回到家拉着母亲往门外走,生怕她没听见。母亲总是心领神会,掏出几分钱硬币递给我,还要叮嘱一句:“在外面阴凉处吃完了再回来。”我也心领神会,飞快奔向那声音的源头。我知道,家里还有个只比我稍大的姐姐。
当暮色渐沉,炊烟被晚风吹成一条淡青色的纱巾时,紧挨着生产队打谷场旁边的我家门口,渐渐热闹起来了。
我把家里高高矮矮的凳子都端出来,摆成一圈。邻居们大大小小都聚了过来,收工晚的,甚至端着饭碗就坐下了。只要不是抢收抢种的“双抢”时节,这时候便成了大人们一天中最松弛悠然的时光。家长里短、人间琐事、古今传说、过往故事,都在闲谈中缓缓流淌。
如果满腹经纶的于伯伯来了,只要我央求,他就会滔滔不绝讲述三国风云、水浒侠义、西游传奇。现在想来,后来我慢慢喜欢上文字,大概就是于伯伯那些故事,点燃了一个孩子心里最初的文学火种。因为每次讲完之后,他都会夸我,说我听得最专心,所以他也最乐意讲给我听。
听完故事,我们就去捉萤火虫,或是玩捉迷藏。等我们渐渐玩累了,纳凉的大人们也陆续散了。如果屋里还热,父亲就会在屋檐下搭一张临时竹床。那时,父亲一定让我——他最宠的“老幺”——随着他,伴着温柔月色和习习晚风,安然入梦。
年年盛夏流转。如今已退休常居于空调房间里的我,始终感念年少时那漫漫夏日。旧时光珍贵绵长,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偏爱,满载着纯粹美好和万般宠爱。那些美好的回忆,是岁月馈赠的蜜糖,沉淀在我心底,每每回想,总是暖意翻涌,岁岁滚烫。